在春江村,乃至天下任何一个村落,真正的消息枢纽并非里正的公所,而是村头的老槐树下,或者是避风阳向的墙根底。
此处,通常由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太太们自发组成。
在午后,日头偏西时,她们揣上一把豆子和未做完的针线活,聚在一起就成了村口议事亭,一个传播效率极高的密报中心。
萧钰还想问些细枝末节,老太太指了指隔壁:“你不妨去问问赵大娘,那人就是她瞧见的。”
从她的话语中,萧钰大致串联起来了她们这个情报组织。
李婆婆,就是萧钰两次上门拜访的这位,她消息灵通,心地也最软,另一位关键的人是住在她隔壁的赵大娘,记忆力超群,尤其擅长记住见过的人和芝麻大的事,除此之外还有住在村子西南面的王婶和张婆。
萧钰最终向她道了谢,叮嘱了些防范疫病需要注意的细节。
告别了李婆婆,萧钰敲响了隔壁的门,听闻是李婆婆让她来的,赵大娘也不含糊,细致描述了那日在河边涣衣时,看见货郎和全过程,还有那人的模样。
最后赵大娘说出了自己的推测:“我瞧着他长着一副异域人的样貌,有可能啊,根本不是大夏人。”
【作者有话说】
突然降温了最近
注意添衣保暖[摆手]
第95章 庙里货郎
形势的发展, 比预想中的更为迅猛残酷。
就在萧钰追查货郎的两日内,疫病如被风吹散的野火,疯狂蔓延。
尽管采取措施已经极其迅速, 但与曹元正、鲁川, 以及后来即名患病者有过接触的人中,十有七八都开始出现不同的症状。
发热、咳嗽、浮汗,继而身上浮现出令人胆寒的红斑与水疱。
不光是斜阳镇, 就连毗邻的郡县内,也有了患病的人。
当地官府临时划分了隔绝区, 里面的哀鸣与呻|吟日夜不绝。
有人高烧不断,说着胡话,有人咳得撕心裂肺, 痰中带血,更有甚者,身上的水疱破裂流脓,痛苦不堪。这里被怪异的气味笼罩。
萧钰将自己关在临时辟出的药房中,不眠不休,尝试调配了数剂解毒和清热的方子。
然而这疫病就像附骨之疽,汤药灌下去, 或许能稍稍缓解一些人的高热,却是杯水车薪, 根本无法遏制病情的恶化,更别提根治了。
临时征用的几间废弃仓房根本不够用, 后来只能用木桩和草席草草围起一片空地, 里面的人或躺或坐, 挤做一团。
在痛苦中挣扎的人, 生命一点点流逝。
“殿下, 今早又死了三个!再这样下去,怕是没染病的人也要反了!必须把这些人彻底隔开,否则整个斜阳镇,甚至怀远县都要完了!”县令连滚带爬地跑来,衣袍上沾满了泥污。
所有人的脸上都覆着浸药的纱巾,唯有这样,才能减少染病的风险。
萧钰的目光穿过栅栏,日光照在她的身上,却带不来一丝暖意。
她看到一个小女孩紧紧抱着已然咽气的母亲,哭得撕心裂肺,却无人敢上前将她们分开。
还有一个壮汉试图拆了栏杆翻越出来:“都要死了!连最后一点自由都不给,这就是你们的处理办法吗?不如将我杀了一了百了!”
栅栏外放着汤药和饭菜,没有人吃,也没有人喝。
她缓缓阖上眼,良久才道:“隔绝区内许进不许出,增派人手,弓弩上弦,胆敢冲击界限者,以祸害安危论处,格杀勿论。”
“所有死者,无论男女老幼,即刻由专人以油布包裹,运送到乌鸦坡,洒满石灰,就地焚化。”
“通知未染病各家各户,紧闭门户,不得外出,邻里相互督察,若有疑似症状,立即上报,隐瞒不报者,连带问责。”
命令下达,像春日里刮过的寒风。
很残酷,也是最无奈的选择。
安顿好村里诸事,萧钰将纳塔娅唤至一旁,取下腰间的合符:“这里交给你了,以我的名义严守隔绝区,若有异动随时给我传信。”
她又问:“墨玦,杜师父有消息了吗?”
“殿下,杜老先生已经抵达金陵,快马加鞭,明日方可抵达斜阳镇。”
“纳塔娅,明日你去接应一下杜老先生。”早在离京时,萧钰便给杜蘅传信说明了此去的目的。
杜蘅当即果断回信,待处理完了陈皇后交代他的事情便启程南下。
彼时萧钰确信,明德帝的病当是出自杜蘅的手笔了。
“殿下要去哪里?”纳塔娅担忧地问。
“去找货郎,探子传信,那货郎最后消失在二十里外的河神庙附近。”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那处荒废的河神庙时,已是日头西斜。
残阳的余晖如泼洒的鲜血,将庙门内倾颓的神像映照得诡异渗人。
萧钰示意护卫散开包围,墨玦轻轻推门。
庙内光线昏暗,尘土飞扬,庙堂的中央铺着蒲团,上面盘膝坐着一个男人,他身旁正放着一副货郎担子。
那人背对着门口,仿佛一个入定的老僧,他正用一块深色绒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担子里那些形态各异的瓶瓶罐罐。
听到脚步声,男人擦拭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他没有回头,只是带着一种浓重异域腔调,说着字句清晰的汉话。
“来的,可是大夏皇帝的长女,长宁殿下?”
他语气缓慢,沙砾一样的声音在空旷破庙中回荡。
“既知本宫身份,还敢在这装神弄鬼?”
“殿下亲临,真是蓬荜生辉,小人只是一个跑腿的货郎,何来装神弄鬼之说?”
萧钰扫过那副担子,也不再与他掰扯:“那你担中的罐子里装了什么货?这可不是大夏本土的虫子。”
那男人这才缓缓转过身,露出一张普通、毫无特点的脸,属于那种见过数次也未必能记住的长相。
萧钰突然回忆起,彼时在京中,兰玉堂给她的那副画像,乃至后来带去允州罗府,画中人都没有清晰的五官,只凭借他周身的气质辨认。
唯独那双眼睛,精光闪烁,眼窝微凹,眉骨突出。
他打量着萧钰,脸上露出一个笑:“我以为你们大夏的尊贵不会在乎斜阳镇这点小动静。”
渐渐地,他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审视。
“小动静?”萧钰语气凛冽,“大祭司真是视人命如草芥。”
对方仿佛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轻轻摇头,说话语速快了起来,异域味道咕哝的腔调更加明显:“尊贵的公主,这场神罚才刚刚开始,被选为神的祭品,应当感到万分荣幸。”
萧钰不在废话:“拿下。”
暗卫亮出剑刃。
那货郎猛地一脚踢翻身旁的货担,几个颜色深暗的罐子应声碎裂。
“砰!”
大团浓密粘稠的白色烟雾瞬间爆开,迅速膨胀,充斥了整个庙宇前堂。
“是毒烟!”萧钰厉声道,同时向门外退去。
训练有素的暗卫们反应极快,立刻掩住口鼻,刀剑出鞘,结成阵势护在萧钰身前。
这烟雾不仅遮蔽视线,似乎还带着轻微的迷幻效果,让人头脑微微发晕。待到烟雾被涌入的风逐渐吹散时,货郎原本盘坐之处,早已空空如也。
庙宇后墙,一个原本被杂物遮掩的破洞,赫然暴露在眼前。
萧钰没有下令追击,对方既然早有准备,必有后手。
方才她称呼这个男人为“大祭司”,对方既没有反驳也没有坐实,但萧钰以为,此人八成就是提婆珈了。
他还会出来的。
原以为寻找货郎需要一些时间,子时萧钰就回到了斜阳镇据点,纳塔娅立刻迎了上来:“您回来了,情况如何?”
萧钰简略说了河神庙的经过,对方狡猾至极,已然逃脱,她最后问道:“你这边怎么样?”
纳塔娅引她到案前,上面铺开几张绘有怪异虫形图案的皮纸和两个密封的琉璃皿。
“根据带回来的那两只活虫,结合暹罗的一些古书,我有发现,您看这虫,我们暂时称它为血螟,畏光,喜阴湿,虫卵极小,这种虫所长的口器结构特异,除了用于啃食食物,还能刺吸。”
“古书上记载,这类虫带毒素,当其口器刺入人或牲畜的皮肤时,毒素也会随之注入。”
萧钰眸光一凝:“也就是说,疫病的来源是虫子的叮咬,尽管现在隔绝着染病的人,大祭司依然可以在其他地方放虫。”
纳塔娅点头:“极有可能,田间地头是这类虫子生长的绝佳环境,这也能解释为何曹元正作为在田间劳作的农民首当其冲。”
春雨过后,是江南地方播种的绝佳时节。若彻底断绝今年的栽种,不仅农民没有收入,甚至江南地方会陷入米粮短缺的困境。
这是个两难全的问题。
能做的就只有通知所有农民下田时减少皮肤的裸露,扎紧裤脚袖口,佩戴斗笠面纱,夜间严禁外出,并且官府阻止当地人手,在农田周边,水渠沿岸大规模喷洒驱虫药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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