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懿姝抽噎着:“知道了,母妃。”


    淑贵妃怜爱地揩去她脸上的泪痕,问道:“姝儿打心底当真愿意和薛傅延和离?”


    萧懿姝笑了笑:“母妃还不了解我,做出的决定就好比泼出去的水,不存在后悔和收回来一说。”


    “当初执意要嫁他,如今的我不后悔,而今决心与他和离,我也同样放得下。”


    *


    腊八节当晚,明德帝设下家宴,一顿饭也算吃得其乐融融。


    明德帝问了些姐妹俩的日常起居,叮嘱她们年关将近,可莫要再染风寒,陈皇后也笑意融融地说了几句关心话,淑贵妃虽因薛傅延一事眉宇间尚存一丝郁色,却也强打精神,维持着平和,谁也没提最近闹得不愉快的事。


    宫娥端上热腾腾的腊八粥,热气氤氲,暂时吞没融化了所有的不快。


    临近结束时,萧懿姝兴致不错,提议要萧钰陪着去御花园走走,赏赏新开的梅花。


    雪后的夜晚,空气凌冽。


    太液池畔的梅园里,红梅、白梅竞相开放,疏影横斜,暗香浮动,即使没有雪的衬托,梅树在周遭略显荒芜的景色中依然夺人眼球。


    白梅红梅相衬,冰清玉洁,热烈盎然。


    “皇姐,今年的梅花开得真好。”萧懿姝的手指拨过一簇梅枝,轻轻摸了摸花瓣,并没有折下它。


    “今年的这场雪来得恰是时候,梅树才开得繁盛。”


    萧钰抬眸望去,花枝微微颤动,映着远处两道影子。


    再走近些,才看见是两位年轻官员模样的男子立于一株老梅树下,似在交谈什么。


    那二人见到公主,上前见礼。


    “微臣沈玉成/李崇渊见过公主殿下。”


    萧钰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心中微微一动。吏部侍郎沈玉成在中秋宴上见过,只是前世莫名辞官和失踪让萧钰摸不着头脑;至于另一人李崇渊,她前世对此人有些模糊印象,记得他后来官至翰林学士,以文采和清直著称,只是彼时未曾深交。


    没有想到会在此处遇见二人。


    萧钰思忖之际,萧懿姝先开了口:“二位大人不必多礼,只是腊八佳节,不在府中与家人团聚,怎地还在宫中?”


    沈玉成躬身答道:“回殿下,皇上命臣与崇渊兄整理校对前朝枢机中关于礼乐的部分,以备开春祭典之用,因其中几处典籍存疑,特来翰林院藏书阁查证,路过梅园,被这寒香吸引,便来观赏了。”


    一番言辞清晰,举止从容,自有一番书卷清气。旁边的李崇渊也文质彬彬,一看便是饱学之士,奈何一开口,温文尔雅的气质碎了一地。


    “哎呀,公主殿下有所不知!”李崇渊苦着脸道,“皇上交代的差事期限尚宽,可玉成兄这性子,今日发现问题,非要立时入宫查个水落石出。若非如此,微臣此刻正该在暖阁中温酒呢!”


    萧钰莞尔:“二位大人操劳了。”


    萧懿姝听闻他们是因公务入宫,又见他们谈吐不俗,好奇之下,目光便被他们身旁石桌上摊开的一卷诗稿吸引,那上面的墨迹未干,是写下不久的咏梅之句。


    她轻声念出其中一句:“疏影斜横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李崇渊眼中闪过惊喜:“莫非殿下也喜欢林和靖先生此诗?”


    萧懿姝眼睛亦是一亮:“林处士咏梅千古绝唱,自是喜爱。不过我看大人后面自续的这句——琼英傲寒添新色,不借东风亦自芳,也别有风骨嘛!”


    李崇渊闻言,眼中笑意更甚:“殿下怎知是微臣所续?玉成兄亦在此处。”


    “本宫一见大人,便觉得是投机之人。”萧懿姝不吝赞许,“此句正应了眼前之景,梅花傲骨,不倚东风,自成芳华。”


    李崇渊目光温和地看向萧懿姝:“不知殿下可有意续上一联?”


    水色映梅影,冰绡笼素辉。


    萧懿姝心境开阔,又见猎心喜,略一沉吟,提笔蘸墨,一气呵成在纸上写下:


    幽香暗度侵衣冷,素艳遥分隔岸长。


    劲节岂随凡卉改,清姿元自岁寒彰。


    李崇渊又添下:冰心未惧霜寒重,玉骨何妨冷月凉。


    萧懿姝一愣,随即面露激赏之色:“冰心玉骨,既咏梅格,亦见襟怀,堪称点睛之笔。”


    “非也,殿下起兴开了个头,为这随性之作增色不少。”


    萧懿姝撂下笔:“李大人,明日我便向父皇举荐去翰林院!”


    萧钰方才和沈玉成聊了些近来朝上的事,二人忽然被这处高涨的兴致打断。


    萧钰无奈摇摇头,方才她还在和沈玉成互相试探套话,那边作诗的两人已经颇有相见恨晚之感了。


    【作者有话说】


    疏影斜横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山园小梅二首(其一)——北宋·林逋


    饱贝们周末愉快[摸头]


    第87章 以石投水


    腊八过后的上京, 连着几日都是阴沉沉的天,寒风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


    今年的街面上比往年冷清不少,空气里仿佛凝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


    萧钰午时从宫里出来, 裹紧了身上的大氅。


    近来齐王那边动作频频, 虽未掀起大风浪,但水底下的暗流,难免让人心生警惕。


    她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际, 轻轻呵出一口白气。


    “皇姐。”萧懿姝从后面跟了上来,她穿着一件金线缠枝的斗篷, 衬得小脸有些苍白,“我们顺路,我不回那边去。”


    “那边”指得是镇国公府。自她和薛傅延成婚后, 经常宿在薛府中。前两天,萧懿姝收拾了一箱又一箱的物什,搬回了自己的府邸中。


    饶是镇国公夫人百般相劝,萧懿姝去意已决。


    萧钰回头,心下微叹。自薛傅延从允州回来以后,虽然交了差,明德帝也没有深究他的“擅专之罪”, 但萧懿姝和他之间的关系,似乎已经无可挽回了。


    外面瞧着相敬如宾的一对夫妻, 内里如何,只怕如人饮水。


    这段关系本就是萧懿姝在极力争取和填补, 如今她想放弃这段关系, 距离分崩离析也不远了。


    “别太伤心, 姝儿能做出这样的抉择, 我也很高兴。”萧钰抬手, 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


    “皇姐不必担心我。”


    萧懿姝和她上了马车,坐在对侧笑了笑:“就像树上一颗垂涎已久的梨子,摘下来吃进口中发现又酸又涩,那又如何呢?我是公主,只是哭闹一阵,就有人费尽力气帮我摘梨子,就算之后我扔掉这颗酸梨子,也没人敢置喙,反而他们还要反省,为什么给我摘下来的这颗梨子是酸的。”


    “即使这颗梨子又酸又涩,还有大把的甜梨子。”


    萧懿姝这人平日里骄纵又强势,她若想要的东西,想尽办法也要得到;但一旦不合心意,也会弃之如敝履。


    此刻她说这番话,与前世葬身火海前还不忘刻薄一番的妹妹简直判若两人。


    萧懿姝又问道:“倒是皇姐,最近瞧着似乎不开心,可是有什么心事?”


    萧钰摇了摇头,唇角弯起一个浅淡的弧度:“没有,许是天冷的缘故,胃口不大好。”


    “我瞧着你在宫里用膳都吃得很少。”


    萧钰让她不必担心,而后岔开话题:“恒儿快要回京了,他寄回的奏报之中提到了北疆今年的状况,听说过两日朝会上要议北疆是战是和的事?”


    萧懿姝向来不掺和前朝之事,然而近日关于北疆一事吵得沸沸扬扬。


    “我也听说了,父皇的意思尚不明确,一干将领主战的声音倒不小。”她看着萧钰,“皇姐怎么关心起这个?”


    “随口问问,这不是事关……”萧钰噤声没再继续说下去。


    “哦……”萧懿姝恍然大悟她挂心的缘由,是和是战,与此事干系最大的就是北疆将领贺修筠。


    “皇姐,薛傅延近日为了此事,可是一筹莫展。”萧懿姝透露道。


    半晌没有得到回应,萧懿姝以为她在疑心消息真假,附耳解释:“都要和离了,我不得暗中派人盯着他找些把柄?”


    “姝儿觉得镇国公是文臣世家,为何会对北疆一事如此上心?”


    萧懿姝回答:“这我就不得而知了,谁知道他们又在搞什么鬼。”


    萧钰笑了笑,没再谈论这事。


    不知道薛傅延喜不喜欢这回给他准备的新年礼物。


    *


    镇国公府的书房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薛承业扶额而坐,一脸愁容,镇国公夫人吴氏用帕子揩去眼泪:“老爷,我压根不知晓这事啊!在京城这些年,我一直以为他恪守本分,是个好官,哪知道……”


    薛傅延临窗而立,望着枯寂的庭院,他手中捏着一封没有著名的密信。


    世侄当知,犬子顽劣铸下大错,然性命攸关,阖族系之。齐王殿下有言,唯世侄于北疆是战是和一事上,陈情利害,使皇上知战端不可轻启。盼世侄念在老夫往日情分,伸以援手,则我吴家上下,感激不尽,没齿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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