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士兵小心翼翼问:“魏教头,这个也要学吗?”


    魏青山抹了把汗,干笑着找补:“这叫声东击西的巧劲,你们新兵蛋子暂时不用学。”


    贺修筠:“……”


    他将弓往兵器架上一搁,对魏青山道:“魏教头,这里暂且交给你了。”


    “诶!贺将军去忙。”魏青山目送贺修筠走到校场角门,见他翻身上马,往城里去了,这才啧啧笑出声:“我可晓得今儿个是啥日子……”


    贺修筠在马背上想了一路。


    消息是从安国公主那处打探来的——萧钰此刻正在画舫上,同某个男人饮酒夜话,还是一个精瘦的花架子小白脸矮男人。


    贺修筠目光微凝,攥紧了缰绳。


    是他先隐瞒身份去招惹萧钰不假。此后他们越走越近,发展成了她对着“景珩”倾诉完心意,转头又给了“贺修筠”名分——反正两个身份都是他,唱着双簧自己吃自己的醋,也算当初隐瞒的报应。


    今日乞巧节,她没捎来只言片语就算了,居然转头与其他男人游湖饮酒?


    同为男人,他自然清楚那些人的心思。


    先前萧钰“脚踏两只船”,即便她并不知情,但两个心上人都是自己,他便也忍了。


    今日,他非得先揪住那个男人,再找她问个清楚。


    湖心处画舫装点得流光溢彩,外侧甲板上,三两个歌姬正抱着琵琶弹奏,酒盏相碰声混着吴侬软语的调笑,把船舱熏得旖旎缠绵。


    老船夫立在船尾,两岸闹哄哄的声音融进夜里,小舟上那盏豆油灯随着桨声轻轻摇晃,朝着灯火通明的画舫慢慢蹭过去。


    贺修筠单膝屈着抵在船头木板上,他走得急,没来得及换衣,靴底还沾着校场的草屑。


    岸上灯盏如流萤缀满长堤,他望着湖畔结对的游人群,随即又将视线投向画舫二楼明灭的灯火上,心底腾起股躁意。


    “小伙,你咋就一个人呐?”老汉摇着桨打趣,“今儿我渡过去的客人可没单个的。”


    贺修筠喉结动了动:“她在上面等我。”


    小舟离湖心越来越近了。


    画舫二楼小间内。


    “定是传信的人说你在跟男人喝酒,你瞧他衣裳都没顾上换。”刘翎冉捏着酒盏笑着,眼尾扫过即将靠近画舫的小舟。


    萧钰往栏杆外望了眼:“等他上来见着你,误会自然就消了。”


    “哎——”刘翎冉将半盏残酒与萧钰的酒盏并排放,瞧她眼睛发亮的模样,便知这人又冒鬼点子了,“谁叫他早前不主动邀你出来游湖,这时候知道急了。”


    刘翎冉问:“想不想瞧瞧他吃味的样子?”


    萧钰狐疑道:“你想如何?”


    “我躲那里面去。”她冲角落的百叶柜抬了抬下巴,“放心,只要我不踏出这个屋,加之他看到我的这身行头,保管不疑心你同旁的男人私会。”


    萧钰垂眸想了想:“随你。”


    得了准话,刘翎冉敏捷地钻入柜中,在柜门合拢前飘出来一句:“乞巧佳节嘛,总得添些乐子才不负这灯火美景呀。”


    片刻后,外头有人轻叩木门。


    萧钰搁下酒盏:“进。”


    贺修筠推门而入,湖风裹着微凉的夜露漫进屋子里。


    他的目光扫过桌上两盏残酒,其中一盏杯沿上还凝着半滴未干的水渍。贺修筠侧头挪过视线,懒懒道:“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扰了这番好兴致。”


    萧钰立在窗前,鬓边那朵芍药格外艳丽,烛影映得她双颊酡红,像浸了层薄霞,眸中的清冽被酒气蒸得柔了些,宛如冬雪化在春水里。


    她莞尔:“尝过今年秋天的桂花酿么?我尝了,比宫里的还甜。”


    话语的尾音被酒气浸得发哑。


    不知这话刺激到他的哪根神经,贺修筠走近她,也不说话。


    两人陷入了沉默,萧钰也不出声,偏她还望过来,杏眼里裹着潋滟的醉意,勾得人心慌。可落在贺修筠眼中,又是一番别样的意味了。


    仿佛萧钰是在挑衅他。


    贺修筠盯着那双如涳濛山色的无辜眼睛许久,缴械般低下头:“你别这样看我。”


    下一刻,他忽然抱起她,托着将人放在案几上。


    萧钰的膝头抵在他的腰间,裙摆扬动时扫翻了桌案上的两盏酒,桂花香甜混着酒渍在地板上蜿蜒成痕。


    他身量很高,此时也只能仰头才能看到她的眼睛——最受不了萧钰这样,被这双眼睛一看,什么嗔怒质问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贺修筠抱着萧钰,埋在她的颈间,认真道:“那日在香云寺,我就当你那话是答应与我私定终生了,所以不要同旁的男人这样了。”


    “好不好?”他轻声央求。


    谁也未曾想到贺修筠上来就这般直白。


    萧钰意识到不对,刘翎冉还在房间里,她下意识地推开贺修筠,让人不要说下去了。


    贺修筠动作倏然顿住。


    角落的百叶柜里发出一声轻响。


    贺修筠目光如刀扫向角落,随即走近拽开柜门,里面的人还在扒着柜门听外头的动静,顷刻失了力,身形没稳,一跟头栽在他的靴面上。


    刘翎冉被一只手拎着后颈衣领提了起来,冰凉的刀刃抵在她的脖颈处。


    她尴尬看着贺修筠,僵硬地说了句:“晚上好啊……”


    贺修筠:“…………”


    他松开了刘翎冉。


    “躲起来只是怕你冲动,上来砍我两剑。若没什么事,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刘翎冉一边讪讪道,一边向门外退去,临走时还不忘关上门。


    屋门叩上,徒留一室寂静。


    “我想你是误会了。”萧钰语气平和,如窗外那方映着灯影的平静湖面。


    她的眼尾扫过贺修筠紧绷的肩线,一五一十解地释:“今日是安国公主的邀约,同我游湖的人也是刘翎冉扮的,从没有过旁的男人。”


    贺修筠闷声闷气:“骗人是狗。”


    萧钰上前揽腰抱住他,笑道:“狗才不会骗人,你还未见过我府上那两只小犬,可爱得紧……”


    说到狗他又不高兴了。萧钰取了两只新的酒盏,倒了桂花酿,想着将人哄好。


    她很享受拿捏他的情绪,又带了些恶趣味,老是将人哄好后,借着醉意不经意间抛出新的话头……惹得他不爽后,又给颗甜枣捋顺了毛。


    星河在湖面碎成银鳞,萧钰歪头望向夜空那片灿灿的星子。


    贺修筠循着她的目光:“在看什么?”


    “看星星,看月亮。”萧钰悠悠道。


    贺修筠:“我在北疆也时常看月亮,不过那儿的月亮又冷又远,不如上京的好看。”


    “传闻今日,天上的仙子会和情人相会。”她又收回视线看着贺修筠,“你老是盯我做什么?”


    那双眼里盛了澹澹水色和月色,贺修筠沉声笑道:“天上没有仙子。”


    萧钰反驳:“有的。”


    “没有。”


    天上没有仙子,地上有。


    “我说有就有。”萧钰喝着喝着就醉倒了。


    贺修筠深谙她的酒量,无奈摇摇头,端来醒酒汤一勺一勺哄着喂她喝下。


    侍女伺候萧钰更衣睡下后便退了出去。贺修筠进屋,望着榻上恬静的睡颜,她许是困极了,没像上次过生辰那样缠着他闹。


    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贺修筠却说个所以然来。


    *


    夜色寂寂,亥时将尽,先前如织的人群渐次散去。


    裴令舟坐在小木舟船头,这画舫四面环水,唯有划小舟才能靠岸,他专门蹲守在此,帮着贺修筠盯着可能溜出来的“某个月白袍男人”。


    贺修筠进画舫好一会儿没动静,裴令舟依旧不敢松懈。蓦地,朱漆门“吱呀”开了条缝,有人扒着船舷往下面的小舟上溜。


    他看得真切,那人穿一身月白锦袍,身形瘦小,瞧着像个花架子,跟探子说的特征分毫不差。


    裴令舟二话不说,纵身跃往那人攀着的船舷边,剑刃出鞘寒光一闪,他沉声威胁道:“下来。”


    那人似乎没反应过来受了惊,手一滑掉进水里,扑腾两下冒出头,抹了把脸就往旁边小船游。


    裴令舟哪肯放人,踩着船头追了过去,见对方刚爬上船,抬剑就要将人制服住。那人反手一抄,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劈头盖脸砍过来。


    “还不是个省油的灯。”裴令舟旋身躲开刀锋,借力往画舫甲板跳。谁想那人比他还利索,脚尖点着船头木板就朝画舫上面翻去。


    裴令舟甩出腰间绳索,套住那人的脚踝往回拽。月袍“男人”踉跄着摔回小舟,船身晃得厉害,裴令舟趁机想绑住那人,却被对方蜷腿使了一股巧劲蹬中胸口,闷闷地倒栽进水里。


    等他湿淋淋爬到画舫底层的甲板上,小舟已漂出两丈远,灯影下他看清了那人。


    哪是什么男人,分明是个女子!


    束发的缎带松了,她理着湿透的长发,衣裳被泡得贴在身上,隐约显出几分女子纤瘦的身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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