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并非儿女情长的选择题,而是各方势力洗牌的权力赌局,萧钰说出这番话,否决的不是贺修筠这个人。普通好友也好,简单的谈情说爱也罢,萧钰必须在明德帝面前露明态度——她不会如萧懿姝那般脱离掌控,与贺修筠绝无成婚可能。
公主开府仪同诸侯,加之明德帝眼中的萧钰也日渐不再安分,若再嫁兵权在手的臣子,难免树大招风。
这也是明德帝对她的试探,自古公主便是威慑外邦的战略资源,明德帝心中明白,大夏三面环虎,国威渐衰不同从前,若将公主联姻内臣等同废掉这张王牌;况且真让贺修筠获得皇室宗亲身份,可借萧钰名义渗透六部,形成“上挟天子,下驭群臣”的局面,内忧外患,这是明德帝最不愿看到的。他需要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官家女成家后充当质子,来捆住今后再去北疆的贺修筠。
殿内空气突然凝滞,陈皇后见状道:“既然钰儿不愿,父皇与母后不会勉强,”她看向明德帝,语重心长,“毕竟鸣琛是军营出身,不会体贴人,若真跟钰儿成了婚,怕是要受些苦头。”
不管萧钰对贺修筠是何心思,明德帝得到她方才那番答复足矣。着明黄龙袍的人抚掌大笑:“是朕考虑不周了,钰儿自小养在京中,没吃过什么苦头,应当要给她寻个贴心人才是,钰儿若是挑到个中意的,一定要告诉父皇。”
还有一点明德帝未摆在明面上说,自己膝下的三个皇子公主样貌出挑,旁的不说,自然要给萧钰配个样貌姣好的夫婿,贺修筠早年因大火烧伤毁了样貌,长相问题以萧钰的性子面上绝不会闹,心里如何想就不得而知了。
陈皇后适时放下白瓷汤勺,扬唇一笑:“正巧立秋那日皇上与臣妾要去香云寺祈福,不如再为钰儿求个姻缘。”
一顿饭在玩笑中结束,回公主府已是午时末。
天色仍暗,窗牖落下将雨打在芭蕉叶上的噼啪声隔绝在外,愈显一室寂静。
萧钰屏退侍女,独坐在鹿鸣轩内,小案前堆叠着几沓翻阅过的医书,铜灯盏里的残烛忽地爆了个灯花。
指尖抚过泛黄纸页,萧钰突然在某处顿住,她按住“杏仁”条目下的一行小字:男子长久嗅,合欢时气脉逆行,阳亢而亡。
“原来如此。”
宫中每月十五会进香,明德帝后宫嫔妃虽少,如今依然有召幸的习惯,若在其寝居殿内的香炉中投入苦杏仁粉……伽楠与苦杏仁同焚,会催生龙血藤的药性。而御膳房常用龙血藤炖煮羹汤或是泡酒,几乎涵盖了明德帝的日常膳食。
不可能是淑贵妃。是母后?
萧钰思忖着,甫一打开窗,被倒悬在房梁上的墨玦吓了一跳,“你这是做甚?”
墨玦跃下房梁:“殿下恕罪,属下怕扰了殿下。”
“探子来信,瑞王府查抄完毕,圣旨已下,十日后尽数处决,白银全数追回,但户部说其中有批银子来源不对劲,像是……江南去年洪灾的赈灾银。”
萧钰若有所思。
*
暮色将倾时,萧钰的马车停在莳花楼后巷,恰逢冬瑶打起车帘绉纱,乐音适时从楼上流淌而来,箫声奏的是上次途径朱雀巷尾时的《佩兰》。这曲子本该是清越出尘的,此刻却被吹得百转千回,平添几分妖冶。
半个时辰前,萧钰收到景珩带的信,美其名曰邀请她来莳花楼听戏。
莳花楼后门临河,寻常是大主顾走的地,萧钰这次走后门下了马车,远远迎上来一小倌,笑盈盈道:“姑娘是景公子请来的的客人吧?”
萧钰点头,旁的墨玦递上两锭银子,“烦请给我家姑娘带路。”
小倌急忙拥着萧钰进楼,停在最里头一室前,他便匆匆退下。
“长宁公主。”朱漆门扉自内而开,男人的红衣逶迤如流淌的血河,衣摆旁放着一管白玉箫,他执扇的手腕微转,扇骨上雕的牡丹花纹便活了似的。
萧钰淡声从容应道:“兰公子。”
“哟——我说哪来贵人多忘事的说法,长宁公主不是好好记住了在下。”红衣男人忽然俯身,折扇“唰”地展开,煽动香风阵阵,说话的尾音也浸了笑:“公主殿下,我们坐下说。”
萧钰掩住口鼻,被香气熏得眉间一皱。
这番的举动被他看在眼里,兰玉堂笑道:“这为当今炼香圣手所炼,是不多得的好物,公主殿下不必忌惮。”
萧钰迎着软垫上男人的视线,声音冷沉,颇有居高临下的警告意味:“你究竟是谁?以景珩的名义叫本宫来此地有何事?”
“在下名唤兰玉堂。”他笑道,“实在抱歉,在公主面前,景小侯爷的名头比可在下的好用多了,头两回见着公主便觉着有缘,奈何公主不肯赏脸,今日特地邀请公主来观戏。”
“本宫没有闲情雅致同你听戏。”萧钰转身要离开。
“那不知公主有没有兴趣了解南疆的毒虫和影蝎卫?”兰玉堂持玉箫轻点屏风,墙内显出一扇暗门,潮湿的霉味混着血腥气涌出。
他抚过壁灯浮雕,朱雀目转动,暗室豁然亮起烛火,这间暗室不大,地上赫然躺着两具尸体。
“今日晌午,第二批赈灾银启程从京城运往浣南。”兰玉堂用扇骨挑开尸体衣襟,露出一人腰间虎符状的烙印,继续道,“押运官兵全数失踪,此为其中一人。”
萧钰看向着装截然不同的另一具尸体:“他是何人?”
兰玉堂用帕子裹住手翻检尸体,露耳后一道细小的刀疤,胸前坦露出一枚刺青。
萧钰若有所思:“本宫听闻南疆影蝎卫身上刺有刺青,当是截获押运官兵的这伙人?”
南疆人擅养虫、制毒、炼药,影蝎卫是南疆一伙不知来历的死士,亦是幕后之人的杀戮机器,常年盘踞于大夏浣南一带,没想到扩张到了上京。
兰玉堂哑声开口,答非所问:“大夏每年夏季水患泛滥,朝廷会下拨银子,公主可知为何南下的赈灾官兵要做以特殊标记?”
接着,他用箫管拨弄着尸体胸前的衣衫,自问自答:“是为了区分官府和山匪、细作,而南疆的影蝎卫……恐怕早十年就混进大夏兵部了。”
萧钰蹙眉问道:“那批南下押运的官兵里头,混有影蝎卫的细作?”
“不错。”他冷眼看向地上那具有刺青的尸体,“不过,那只是用来混淆视听的赝品。”
说罢,兰玉堂微微拉下衣襟,垂落未束的鸦发同雪肤相映,最夺人目光的还是他心口一处完整的黑蝎刺青。
那枚刺青的尾勾随呼吸起伏,似活物般蠕动。
萧钰瞳孔皱缩,嘴唇微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烛影打在兰玉堂面上,眼尾扫出一抹妖异,他的眸光讳莫如深:“影蝎卫胸口的刺青,用的是掺了蛊虫的血墨,除非尸身腐烂,否则永远形如活物,洗不去也剜不掉,刺青中暗藏蛊卵,叛逃者会中毒,遭万虫噬心而亡。”
“你既是影蝎卫,又告诉本宫这些,何尝不是叛逃?”萧钰厘清前因后果,再抬眸已是神色自若。
兰玉堂凝着萧钰那双灵动狡黠的琥珀色眼眸,只听见对方问:“本宫猜你有抑制蛊卵发作的法子,但光靠药物维持非长久之计,你想拿什么筹码与本宫做交易?”
【作者有话说】
来喽![红心][紫糖]女神节快乐
第50章 单向掉马
兰玉堂拢衣襟的手指在烛火下泛着玉色, 心口的黑蝎刺青被长袍锦缎遮住,这人又恢复了那副妖艳矜贵模样。
玉箫横在兰玉堂的膝头,他开口戏谑问:“可公主还未问在下要什么。”
“兰公子若觉得本宫无能, ”萧钰笑道, “此刻本宫便不会在这里。”
兰玉堂拍掌,声音带有几分赞赏:“在下没有看走眼。”
“该兰公子拿出诚意了,本宫对你一无所知, ”萧钰依旧是一派凛然,“此前从未听闻上京有兰姓的大户人家, 也从未见过你,你在上京是何身份?”
兰玉堂回答:“在下是浣南人,如今是莳花楼楼主, 做些情报工作,公主若想知道什么,给在下些时间,都能得到答案。”
“原来楼主是个百事通,”萧钰换了个称呼,又继续道:“本宫没记错,此前来莳花楼遇见一位姑娘名唤琴香, 弹得一手好琴,她亦是浣南人。”
“不错, 琴香姑娘是在下的同乡,”兰玉堂妖异狭长的凤眸此刻变得温柔起来, 其中掺了一丝不可觉察的惋惜, “琴香姑娘是楼中的清倌人, 但一女子在这楼中过得并不容易。”
“琴香姑娘琴技一绝, 甚至能比过宫中的乐师。”萧钰听出了兰玉堂的弦外之音, 看模样兰玉堂与琴香关系匪浅,既不缺钱财,为何又让她在楼中卖艺。萧钰没问,只是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此前本宫见琴香姑娘时便觉得她亲切,她亦是兰公子的同乡,本宫理应照佛着,回头兰公子问问琴香姑娘,若她有意愿,本宫可以为她在京中另寻一份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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