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出口?”
“不错。”
景珩颇为嫌弃, “血腥味很重,几日前牢里关的有人。”
方才他们一路走来, 铁栅栏内空空如也, 悄无人息, 当是被处理掉了。
他继续道:“大概不论死活, 通通从此处沉了下去。”
这不单单是一口石井, 同景珩一样,萧钰猜测它的用途是抛尸。比起冒险挪出去埋尸,将尸身绑上重物沉入河中,不光省事,还能躲过巡查,神不知鬼不觉地灭迹。
思及萧钰腿上受了伤,景珩没有犹豫,从周遭寻了一截粗长的麻绳,确认牢固后,一端系在井口的铁扣上,大致丈量一番距离,另一端打了个活结系在腰间。
“我先下去探探情况,以哨声为号。”
“一切当心。”
景珩示意她放心,“我快些。”毕竟此时有个好身手很重要,他怕上头萧钰孤身一人,若遇到意外难以招架。
上战场的人直觉格外准,景珩就着麻绳向下缓缓坠去,果不其然,往下的井壁上布满了铁刺,依稀可见刺尖上沾染的点点血迹。他解了佩剑,雪亮的剑刃削铁如泥,不出片刻功夫就将石壁上的铁刺处理了个干净。
景珩控着麻绳,继续往深处去。
过了片刻,他走到了底,半个身子浸在河水中。饶是周遭水声大到充斥着整个耳畔,他还是听见了上头的动静,随即什么物什掉了下来。
景珩眼疾手快一把捞了过来,是萧钰用迷香是揣在身上的安神香囊。
再攀上去太费时了,来不及!萧钰还在等他。
他将手指抵上唇边,清脆的哨声向上穿透而去。
下一刻,一人从上头跌落了下来,带起一阵劲风,水花四溅,直直落入水中。
景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再也顾不得多想。
——
景珩的动作很迅速利落。
循着井口望下去,又深又黑,没一会萧钰便看不见景珩的影子,她听见从深处传来刀击剑鸣一阵刺耳声音,便将里头的情形猜了个七七八八。
果然有机关。
萧钰扶着井口,一边留意着暗道外头的动静。怎料屋漏偏逢连夜雨,暗道里涌来一波人,她听见脚步声时便燃着了那截仅剩的迷香。
“那男人在井里头,你们几个去割断他的绳子!”带头的人又将刀对准萧钰:“杀了她。”
有前车之鉴,这一波死士长了记性,纷纷捂上了口鼻,但仍架不住迷香劲头太大。
萧钰死死护住麻绳,死士卸了力,带头的那人直直要抢过她手上的燃烧的那截香,两人厮打起来。
男人双手扼住萧钰的脖颈将她抵在井壁上,却没注意她袖间闪过的一抹寒芒,一柄柳叶剑直直刺向男人腹间,顷刻间鲜血淋漓,染红了萧钰的白衣。
萧钰一脚攒足了力,直直踹向这人两腿之间。男人倒抽一口凉气,跌坐在地上蜷着身子,再也起不来。
头脑一阵混沌,萧钰顿觉不妙,方才那人力大,她没留神让安神香囊落到井中去了。
恰巧此时,一声清脆哨声传来,是景珩给的信号,身子又沉又重,萧钰整个人向井中栽去。
即便是夏夜,乍然入水仍是冰冷渗人,混沌的意识顿时被驱散,冷水灌入鼻腔,萧钰难掩慌乱,是那种濒死时,心里一点一点泛上来的绝望之感。
她呛水了,窒息痛苦难以缓解,四肢更是无力挣扎。就这么死了,未免太可笑了。
萧钰跌下去后,景珩即刻解了腰间的麻绳,随她入了水。
白衣在水中散开,衣摆沾染的那抹殷红更为糜丽,萧钰眼眸轻闭,唇边溢出一串晶莹的水泡,神情有些痛苦,面容清透易碎。
他游到她身侧,试图叫醒她。
萧钰似有察觉,微微掀开了眼帘。
那双杏眸敛在纤长睫羽下,只轻轻一眨便漾开潋滟波光。眼睛被水浸得有些模糊,她隐约看见有一个人影朝她游过来,她伸手去抓,却如何也触不到。
下一刻,肩上多了一股力道,方才探出的那只手被有回应地扣住,那人俯身凑近,封上了她的唇。
唇上柔软的触感在水中也显得冰凉。
萧钰下意识地推开景珩,奈何四肢瘫软无力,手上动作半天,也只是堪堪抵在他的肩上。
有人为溺水之人递来了浮木,萧钰看清了咫尺之遥的那张脸,又觉得不太真切。
唇瓣贴得严丝合缝,不断有气息渡来,她闭上了眼,窒息感散退,如获新生,任由景珩带着她往水面上凫去。
水珠一颗一颗从她发丝间,额头滚落至面颊上,萧钰坐在岸上微微喘着气,里衣紧贴在身上,依稀勾勒出少女的轮廓,夜风吹过,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侯府的人给景珩送来了干净衣裳,他抖出一件披风,兜头为萧钰披在肩上,“公主府的人快来了。”
景珩猜测方才是她中了迷香,不知是打算装傻,还是……他问:“还记得方才的事吗?”
萧钰抬眼看他,目光扫过他微红的唇,似乎被烫了一下,她又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点了点头从容道:“你救了我,这回算我欠你的。”
景珩低声笑了声,从始至终,这人漆黑的眼眸就未从她的脸上移开过半分。
这视线有些灼人。
阒静的林子里传来几声布谷鸟叫声,景珩道:“来了。”
“要我抱你过去吗?”景珩纤薄的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身后是映着泠泠月色的河流,他道:“背也行。”
萧钰回绝道:“不需要。”
她不知道,自上岸以来,湿发没掩住瞧瞧泛红的耳根,此番早已在景珩面前出卖了她。
*
回府后,天色已近破晓。
院内的树叶随着风的轻抚发出沙沙声响,仿若蚕食。
景珩丝毫没有睡意,他靠在树上吹了许久的风,之后又寻了工具,转头去了侯府后院的歪脖子树下。
一番折腾后,他挖出一个匣盒来,里头是地契和一沓银票,还有诸多碎金碎银,还有一封信。
不是留给他的,也不是留给景澄的。
信笺的开头的称谓是:吾妻微月。
景珩恍然大悟,这封信是要他拿给他母亲看的,可景湛万万没料到,赵微月也没能回来。
【作者有话说】
给小钰的惊喜or惊吓
她说的:欠你个人情。
他听到的:欠我个情人。
晚安啦玛卡巴卡!
第47章 讨要人情
萧钰刚梳洗完毕换了身干净衣裳, 亦没有丝毫睡意。
“下去歇息吧。”
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倚在寝殿窗边的藤椅上,抬头望着东方透亮的天际渐渐蒙了一层铅色。
彼时她未归府, 侍女和梁映仪守了个通夜, 见她受了伤更是担心不已,忙宣来了府医,好在鹿鸣轩内不缺药材, 用药处理蜈蚣叮咬的伤口后,已经消肿无碍。
虽值七月, 天将亮未亮时的风却浸满了凉意,冬瑶临走时掩了窗,关了殿门。
树间蛰伏的鸟雀振翅乱飞, 天角闷雷阵阵,很快就落雨了。
内殿燃着淡淡的熏香,暗色尚未被驱尽,萧钰点了灯,转而往外间走去。
离开暗道时泡了水,梁映仪将她带回的信件一一整理铺开,纸张又湿又皱, 但勉强能看清上面的字迹。
萧钰的目光停在一张纸上,是曾经北疆军中部分细作的名册, 不论名册真假,不管这些人是否还活着, 她拿过新的纸笔, 将这些人的名字与在军中所任职位逐个誊抄了一份。
须臾后她撂下笔墨, 又读起其他信件来。萧钰忽然发现了什么, 眼底浮出一抹讶然之色。
若没记错, 长平侯景湛的妻子名唤赵微月,传闻因景湛的死过度伤心自缢殉情。
纸上的只言片语,却看得萧钰心惊胆寒。
赵微月是被人活活勒死的。
萧钰不清楚当年究竟发生了何事,景珩又是在何处找到了长平侯夫人的尸身?
她不禁替景珩感到一阵后怕,若非赵微月往北疆探望景湛时,未将景珩与景澄留在京中,恐怕侯府早已落得个灭门下场。
暗道已交由增派的暗卫善后,只需等消息传入宫中,上奏至御前。届时如何交代此事,景珩让交由他来办。
寻到秋霜令的下落已经足够,其余都算作意外收获,萧钰并不打算将自身搅入其中。
“既是雨天,天色未明,怎会有布谷鸟叫?”萧钰思忖道,她循声走入内殿,那细微声音是从殿外树桠间传来的。
窗前那盏伶仃的灯不知何时被拂灭了,好似方才进入内殿时,便已经没有了光。
萧钰将手头的信笺搁案上,打开轩窗,细风夹着丝丝雨线入室,湿润的雾气打在她的脸上,凉意顿时唤回了几分清醒。
重新点亮了殿内灯盏,烛火映出地上若隐若现的水渍脚印,她立马抽出房间角落的剑,低声道:“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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