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钰面不改色走进紫宸殿内,仿佛对周遭的非议声置若罔闻。
她的父皇比谁都清楚, 女子不得干政, 否则在位十八年来, 诸多有才干的女官皆被困于六局和宫中, 哪能立于政殿之内?
但今日, 让明德帝在拦下一位公主带证人入殿与铲除盘踞京中的宗室亲王之间抉择,他必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萧钰跪地,行君臣之礼,她没有其他官员手中的笏板,此时以手加额:“贸然入殿,扰了皇上与诸位大人议政,是长宁的不是。”
她跪身垂目,继续道:“工部尚书徐启善贪污一案,儿臣有要事相禀。”
私语声大到声声入耳,回荡在紫宸殿内。地上跪着的单薄身影,岿然不动。
“此案数月前便交由大理寺审理,五月下旬徐启善自尽狱中,赵大人理了卷宗,本以为案子已经了解,谁知今日先是漕运司何大人提案,眼下又冒出个长宁公主?”
“大理寺的刑罚,有几人能受得住?人已经死了,哪里还有对证。”
“方才何大人不是说,还有徐启善的父母妻儿……”
“此案结得草率,眼下看来还有诸多疑点未查,赵大人新婚燕尔值得庆贺,但切莫借此渎职啊。”
眼瞧着议论的漩涡从长宁公主变成了自己,赵松鹤已是面如菜色,最后看似打趣的话传入他的耳朵里,听得他更是眼前一黑,话里话外都在讽刺他又娶了一房美妾,还是当着明德帝和文武百官的面。
那声音听着再熟悉不过,萧钰余光瞥见了角落里站着的贺修筠。
自那日生辰过后,萧钰便没有见过他。
其一,她近来忙于瑞王一事;其二便是,因着这人她吃醉了酒,贺修筠还一声不吭拿走了薛傅延送的平安锁——她本想着送回镇国公府归还,可眼下倒好……
萧钰还没找人算账,贺修筠竟破天荒地上了早朝,跟着一群大臣“嚼舌根怼人”。
萧钰心里暗自原谅了他几分。
“肃静。”明德帝声音威严浑厚,殿内顿时鸦雀无声,他居高临下看着萧钰,眼底神色微妙:“徐启善一案,你有何事要禀?”
果然,若遂了明德帝的意,他便不顾及朝堂上的规矩放她进来,与陈皇后险些病逝的那个雨夜截然不同。
萧钰抬眸:“大理寺卿赵大人递交的结案卷宗上,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五月十七徐启善自尽狱中,巧得是五月十七当晚,徐府亲眷便遭了刺客。”
“徐启善枉食朝廷俸禄,大额银钱不翼而飞,赵大人不将重心放在追查丢失的白银上,反而不分青红皂白强行审讯徐启善,您与他无仇无冤,此举尚不认定为公报私仇,是为何意?”
她冷声道:“正三品朝臣,上不能匡主,下无以益民,赵大人是尸位素餐,还是别有用心?”
到底是见多了场面的人,赵松鹤神色如常,反驳道:“公主殿下慎言,微臣在大理寺摸爬滚打多年,自七品主簿到如今的位置,微臣对皇上之心,皇上最清楚不过,您怎能随意往微臣身上泼冷水。”
他自诩朝中老臣,明德帝即位前,他便在大理寺任职。
这话落在萧钰耳中,轻浮又失真。若数十年前说出此话,尚能叫人认定为肺腑之言,而今日他赵松鹤所忠的又是谁?
大夏案件卷宗,皆在大理寺有备份,其间自然包括长平侯旧案,这也是她拿赵松鹤开刀的原因。
赵松鹤继续道:“微臣与何大人所见略同,此案涉事银钱数量较大,微臣也以为徐启善背后另有人在。”
何谦见缝插针:“赵大人为何不禀报皇上,而是递了一份卷宗草草了事,又为何对账目避而不谈?”
赵松鹤仍答得游刃有余:“上达天听势必会打草惊蛇,此案既交由大理寺审理,微臣理应竭尽全力,为皇上呈交一份最满意的结果。”
“赵爱卿所言极是,”明德帝眸子微眯,问道:“那你以为,幕后之人为何人?”
“恕微臣无能,上月十七当晚,微臣的线人来信说徐府亲眷遇害,微臣到徐府时,徐启善的父母妻子早已不见,”赵松鹤一记眼刀看向萧钰:“微臣倒是要称赞公主殿下一番,您如何未卜先知,从刺客手中救下了徐家亲眷?亦或说,您早与这刺客串通一处,今日不怀好意,故意将徐启善的家眷带来,在皇上面前唱一出大戏?”
萧钰也不恼,唇角扬起一丝淡淡的笑容,双眼定定地看着她。
赵松鹤被她的这张笑脸瞧得头皮发麻。
不会的,瑞王殿下怎会叫一个小丫头抓住把柄。
“赵大人与我都无需自证清白,空口无凭,多说无益,不妨将一切交由实实在在的证据,”萧钰道:“今日皇上与文武百官皆在场,有个见证,孰是孰非,再也不是以你我口中言辞评判了。”
“若赵大人无异议,”萧钰看向明德帝,再次行礼:“请皇上宣徐启善亲眷入殿,到底是赵大人口中的唱大戏,还是帮他捋清思绪揪出这幕后黑手,您听完便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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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奸佞忠贤
萧钰见过徐启善的次数寥寥可数, 但三十出头能坐上正三品官员的位置,绝非等闲之辈,传言中此人样貌平平, 他的夫人倒是绰有风资。
女子穿着大方得体, 浓密的长发经过精心梳理,绾于脑后。她抬步走入殿内,行走间能隐约注意到她与身材不协调的小腹, 微微隆起,有着约莫三月的身孕。
“臣妇叶棠梨参见皇上。”
此前萧钰已给他三人下了一记定心丸, 叶棠梨虽然头一次入宫面圣,也丝毫不失仪态,身后一对老夫妻同她一齐行礼。
明德帝打量着三人, 道:“平身。”
“此前种种,臣妇与父亲母亲已然明了,徐家对长宁公主救命之恩感激不尽,且事关重大,臣妇与父亲母亲必定对皇上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叶棠梨继续道:“如若郎君当真贪污行贿,徐家愿依律受罚, 若郎君是受人胁迫,还请皇上还徐家一个公道。”
御座上的明德帝两鬓已然落霜, 见叶棠梨如此坦然,他面色稍微缓和, 幽深的眸子带着几分莫测, 出口的话掷地有声:“朕必定彻查。”
人既是萧钰带来的, 一语毕, 明德帝看向萧钰, 示意她继续问话。
“徐启善下狱审讯,徐家众人软禁府中,大理寺理所应当保全徐启善亲眷之安危。”萧钰颦眉促额,恭敬地看着明德帝:“当夜儿臣途径城西,侍卫察觉徐府有异动,便去瞧了两眼,否则……”
“整个徐家仅剩叶姑娘与徐父徐母,仆役皆被残害,府上血流成河,而那笔银子更如石沉大海。”她摇摇头:“皇城脚下为非作歹,此人居心叵测,其罪当诛,朝臣知,幸而百姓不知,若非及时封锁消息,安葬徐府上下仆役,这等灭门惨案在上京传开,难免搅得城内人心惶惶,动乱不宁。”
萧钰心底暗叹,人是景珩所救,她并非揽人功劳,当下那人还是继续当个无用的“草包公子哥”为好。
说来也巧,码头位于城西,让萧钰顺理成章地拿出这番说辞。她忽然想起码头那夜与景珩的偶遇。
瑞王的这步棋落在他眼中,无所遁形。此人城府颇深,他的手段、眼线、谋略……远比萧钰想象的还要可怕。不到迫不得已,还是不要与之为敌。
萧钰转头问赵松鹤,看向他的眼底隐有暗芒。她话锋一转,问叶棠梨三人道:“可曾见过这位赵大人?”
此前面圣,叶棠梨一直未抬眼睑,经萧钰一问,她目光扫过赵松鹤,嘴唇不自觉微张,难掩惊惧。这番表现全然落在明德帝眼中。
“臣妇在府中便已经见过这位大人,况且不止一次寻过郎君。”
身后的老妇人也是一惊,而后失了态,“原来你是……”
叶棠梨连忙扶着老夫人,“郎君入狱后,府上来过不少大理寺的官员,却独独没见过这位大理寺卿,相反,郎君入狱前,这位大人曾数次到府上拜访过。”
老夫妻含泪跪地:“大理寺卿尚有蹊跷,请皇上明查,莫要让吾儿遭了污蔑。”
“皇上,恕微臣办事不力。”赵松鹤手执笏板,即刻跪地。
“所幸刺客并未得逞,朕先不追究你玩忽职守一事。”明德帝面上透着几分烦扰,语气一片冷然,五月十八日清晨,他的案上便放着徐府遇害的密折。
他脸色忽然变得凝重,问赵松鹤:“十几日来,你可曾追查到有关刺客的蛛丝马迹?”
“刺客来势汹汹,等微臣收到手下人讯息,再到达徐府时,已然不见刺客和徐启善亲眷的踪影,线索全然断了,微臣想尽诸多法子,也无进展。”赵松鹤嘴角的僵笑霎时撑不住了,伏地请罪:“微臣无能,请皇上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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