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之两日前,宫中传出齐王归京的消息。


    今上萧承喜弄权术,是只不折不扣的笑面虎,瑞王萧勋在皇城脚根子底下早已蠢蠢欲动,齐王萧随性子谦逊随和,不争不抢,但何尝不是蛰伏在暗处,等待给猎物致命一击。


    这淌水会浑成什么样,张楚岚无法预料,唯一能预见的是,这条路的尽头是张家覆亡。


    形势迫在眉睫,无疑是将人架在火上烤,父亲张瑞霖是天子近臣,不敢有二心,但他张楚岚得为张家谋一条生路。


    “贺将军凭手下三大营,想要做到未免太天真,若还被扣上一顶叛臣的帽子……得不偿失。”张楚岚无奈道:“你我终究是臣,于皇家、于天下,贼子当诛,我倒无所谓在史书工笔上添一臭名。”


    “我的父亲做了半辈子耿介贤臣,忠君之士,我不想他落得如此。”


    “是么?”贺修筠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瞧着桌面:“若你张家能成为垫脚石,仅靠皇帝一张嘴,你什么也没做便要背上个罪名,轻者剥官削爵,重者难保性命。”


    话虽说得难听,陈述的却是残忍事实。


    张楚岚心生疑窦,贺修筠是同僚不假,但此人鲜少上早朝,与自己交集甚少,若非张楚淮坠马一事,这辈子恐怕也没有登门拜访的机会,他先是提醒自己,如今看来另有所图?


    “我也讨厌瑞王,”贺修筠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算是同路人。”


    “贤弟坠马划清了张家与瑞王的界限,旁人看来许是张小公子不知天高地厚,捅的一出意外。”贺修筠手中不知何时捻了两颗弹珠,珠子被掷出,不偏不倚滚落在案几中心,他语气微妙:“贤弟是如何落马的,张公子应当再清楚不过。”


    银面下的唇角挑起一丝戏谑的弧度,贺修筠不由分说地拆穿了他:“你可从未打算坐以待毙。”


    张楚岚也不与他拐弯抹角:“贺将军凭什么能对付瑞王,远在北疆的三大营,这张底牌未免太过单薄。”


    话音方落,张楚岚敏锐察觉到屏风后的动静,是白瓷碗盅放于桌案上,发出碰撞的清脆声音。


    这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隐了许久,方才的对话全然落入她耳中,毫无疑问,目的是想探清他的立场。


    眼下,对方似乎得到了满意的答案。


    日光透过半斜的格窗,女子的轮廓逐渐映在绢布之上,与枝叶扶疏的翡竹交相辉映,方才动静是她饮了一口冻饮后,放下杯盏的声音。


    这位哪能是寻常女子?


    张楚岚心中隐隐有了答案。


    他别过头,语含歉意道:“恕张某失礼,不知贺将军的府中还有女眷。”


    他将主动权交与了屏风后的女子,张楚岚分寸拿捏地刚刚好,此话同样说得贺修筠心下微动。


    “当然不止贺将军与三大营。”屏风后的声音如击玉般泠泠。


    话音方落,那道若隐若现的纤细身影优雅起身,自屏风后款款走来。


    今日外出,萧钰一身素雅衣裳,上穿浅月云蝠线绉单杉,下配云萝纱裙,举手投足间亦是矜贵端方。


    女子面容如同一副湖上白雾将散未散时的水色画卷,眼底深处隐藏着不可名状的锐气,一个眼神将欲起身扶她的贺修筠重新钉回了椅子上。


    张楚岚忙行礼,唤了一声:“公主殿下。”


    “无需多礼,请坐吧。”


    顷刻间,张楚岚产生了一种错觉,他竟一时分不清楚,谁才是这府中的主人。


    张楚岚强压下心中异动,重新落了座。既然萧钰能出现在此,想必她与贺修筠早已搭上了一条船,似乎关系也非同寻常。


    苏瑞霖年过不惑,张家长子张楚岚年纪正好,虽有着张瑞霖的庇佑,但在朝廷的个人政绩上颇为出色,是个可塑之才。


    萧钰向张家抛了橄榄枝,他最好的选择便是一同搭上这条便船,为张家谋条生路。


    窗棂越过的光晕透在女子清透的眼眸中,分明是不大的年纪,被这双上位者的眼睛看着,张楚岚有种无所遁形的感觉。


    “或许齐王归京将成为一个契机,皇上已经准备对付瑞王,”萧钰面色沉静:“旁人大可坐山观虎斗,张家却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


    “我在宫中见过令尊几面,若我没记错,张大人如今才过不惑之年,数年来兢兢业业,公正不阿,”说到此,她似在回忆,眼神中有些空茫,“当时我瞧见,张大人的双鬓已然生霜,同样的年纪,比我父皇鹤发还要多。”


    张楚岚愣了下,这是在变相说明德帝的不是?


    “张大人是个刚毅之人,但刚过易折,不如由张公子来做这把钝刀,”贺修筠语气始终淡淡,半是慵懒,半是凌冽:“不过钝刀能否有重新开刃的一天,就看张公子本身了。”


    张楚岚沉默许久,未再反驳。


    “给贤弟的这一交代,”萧钰淡然一笑:“可有异议?”


    此话一语双关,张楚岚着实意外,他没想到长宁公主会插手这些事情,而面上清正不营私结党的贺修筠,恐怕已经追随长宁公主许久。


    “并无异议,”张楚岚躬身一拜,“臣代舍弟谢过公主殿下。”


    张楚岚身家底被两人统统揭了出来,尽管不了解萧钰,张楚岚不否认,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就搭上了长宁公主的船。


    萧钰眼见着这位姓裴的管家将张楚岚请了出去,又折回来:“公主,贺将军交代,让您在此处候他片刻。”


    方才贺修筠同张楚岚一同出门,不知去了何处。


    “贺将军留我,”萧钰不明所以:“可还有别的事?”


    “有的。”裴令舟立马回话。


    萧钰瞧着进进出出忙碌的管家,心里打趣,贺修筠是从何处找来的年轻又温润有礼的管家,模样还生得好看。


    萧钰似笑非笑问道:“那为何将我晾在此处?”


    裴令舟一边暗骂那人怎会如此墨迹,一边挂上和煦的笑容:“并非有意晾着公主,还请公主稍安勿躁,贺将军马上就来。”


    萧钰点头示意,她不会为难下人,便没再问。


    “裴管家,”萧钰一顿,这公子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如此称呼着有些别扭,便改了口:“我且称呼你为裴公子。”


    “公主定夺便是。”


    萧钰忽然问:“裴公子是上京人士?”


    正值上好年纪,大多男儿读书考取功名入仕,再者继承家业、延续家族香火,何况战时贺修筠北上,他一人打理着一个几近空芜的府邸,这裴公子样貌出挑,怎会甘愿在人丁稀少的府中做个区区官家?


    他当是贺修筠留在京中重要的线人。


    裴令舟被她这么打量着,不自觉别过眼,萧钰这是想套他的话,怕真暴露出些什么来,他斟酌着,说得半真半假:“在下是陇城人士,前些年父亲死于战场,后来陇城被回阙人攻破,母亲去世,在下被贺将军所救,虽不会打仗,但会些心算,懂账目,便留在京中帮贺将军打点府邸。”


    裴令舟口中的陇城,是靠近北疆边境的一座城池,近些年回阙人节节败退,大夏国防边境往外拉长不少,陇城以外皆有所安定。


    裴令舟觉得自己说得太急,人家还未问,就倒豆子似的全都倒了出来,一时间连萧钰心底的疑问都答了出来。


    不论是作为贺修筠还是景珩,主子都被她溜得团团转,这哪是他能招架的啊?


    怎么还不来?这人好端端地非要亲自下厨,将军府还不至于清简得没一个像样厨子。


    “抱歉,裴公子,”萧钰宽慰他道:“不过人总归是要向前看的。”


    “多谢公主。”裴令舟难得情真意切。


    那场劫难鲜少有人善终,本应在五年前就向她道出这声答谢的。


    日头已过正庭,一股饭菜香味如潮水涌来,立马勾出了萧钰腹中的饥饿之感。


    贺修筠从廊前走来,身后跟了几名端着汤盅和瓷碟子的小厮,远远望去样式挺多。


    就为留她吃一顿饭?


    【作者有话说】


    报告:没出息的作者还没有写到他们在一起,但是!接下来有糖糖奉上。


    希望小天使们幸福快乐呀,520和521,最先爱自己。


    第35章 生辰醉酒


    贺修筠已然摸清了她的口味喜好, 满桌东西没有一样是她不爱吃的,除此之外,桌上赫然放着一碗面, 热气氤氲, 俨然刚出锅。


    碗中细面丝丝缕缕缠绕,缀有几颗青菜,面上横卧着一枚圆鼓鼓的荷包蛋。


    萧钰怔愣一瞬:“这是……”


    “明日定轮不到我同你庆生, ”贺修筠道:“今日既然来我府中,所幸给你煮碗面。”


    “生辰吉乐。”


    今日是六月初十, 明日便是她的生辰,难怪今日清早,陈皇后送了一大堆物什, 明日召她进宫当是为此。


    幼时的萧钰还是很期盼过生辰的,前世陈皇后逝世,为她做长寿面的人不在了,宫里的御膳房和公主府上,吃食点心应有尽有,但萧钰总觉得不及那碗热腾腾的汤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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