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修筠勾唇,笑得有些恶劣:“一门婚事与北疆数城,孰轻孰重,皇上还是拎得清的。”
前世永元十八年秋天,边境安稳并无暴动。这个时候,萧钰虽与贺修筠没了什么往来,但他确实是太子归京后才回去的。
萧钰听说他推距了明德帝谋的数门亲事,软硬皆是不吃,拖到北疆战事起后,他一走了之,再回朝时,明德帝已经驾崩了。
想到此处,萧钰心中酸涩难捱。
侍女取来了干净衣裳,留冬瑶为萧钰更衣,贺修筠同白露收拾好带血的绢布后出了营帐。
他终于长舒一口气,跟明德帝绕弯子都没这么慌张过,他会让萧钰知道景珩就是贺修筠,但不是现在。
刘翎冉等在外面,一见他出来便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问了一堆。
“她伤得不重吧?冬瑶姑娘说你给包的?”方才刘翎冉见两个侍女等在帐子外头,她很识趣地没打扰二人独处。
贺修筠不厌其烦地一一答了。
“白露姑娘,”贺修筠手里还端着一盆水,问:“你跟在公主身边多久了?”
“奴婢起先跟在皇后娘娘身边,五年前开始伺候公主。”
五年前……恰巧是永元十三年,那年萧钰已是十二岁,而五六岁开蒙后便可习文习武,此前萧钰学过什么不为所知。贺修筠倒不会去窥探别人喜好和过往,但他心中泛起一股奇异之感。
萧钰马术精湛,却从未听她提起过;二来好奇是何人所授,教习的习惯竟与自己如此相像,甚至一模一样。
见他没有下文,白露机灵道:“冬瑶姐姐已经服侍公主十四年了,贺将军若想问什么,去问她便是。”
恰巧冬瑶替萧钰更完衣,白露的话落了几分在她的耳朵里,“贺将军有话要问奴婢?”
贺修筠也不绕弯子:“公主以前可有学过马术?”
“多年来,奴婢倒未曾见过。”
“我也纳闷呢,先前问她时她说跟人练过,”刘翎冉终于听出个所以然来,她亦是一副狐疑模样:“合着不是你教的?”
冬瑶后知后觉一个激灵,她不该这么贸然说出口的,只怪贺修筠也问出了她心底的疑问。冬瑶打圆场道:“公主自小学东西就快,或许是奴婢回老家省亲的时日里所学。”
【作者有话说】
【本集人物的碎碎念】
*不明所以的魏青山:oiiii!我看见了什么?(转头离开)我什么也没看见!
*贺修筠:老皇帝,别催婚,催着催着嘎了吧!
*众人:好奇,谁教的马术?
萧钰:说出来你们又不信。
第33章 此间未了
“哦……”刘翎冉难得没有刨根问底, 捱住想探清究竟的好奇心——这二人关系似乎就差临门一脚,是谁所教事小,若被她问得生了嫌隙, 才是事大。
三人各怀心思。
此前, 听闻萧钰会御马,贺修筠、刘翎冉全然以为是对方所教;而今,他心中那股不知何处而来的奇异之感更盛。
“进来吧。”萧钰已经换好干净衣物, 她在帐内唤道。
刘翎冉率先掀开厚重帘子,迎上去关切问:“很疼吧, 我听说是没良心的给你包得伤,大男人下手没轻没重的。”
“你误会他了,”萧钰摇头, 柔声道:“包得很好,也不疼。”
这是将她的话逐字逐句驳了回去。刘翎冉心里暗叹,这才过了多久,就已经向着贺修筠,开始替他说好话了!
她瞪了旁的贺修筠一眼,不用想便知,这厮银面底下定是一副得意洋洋的神情。
说来也怪。
贺修筠少时被大火烧伤了脸, 此事人尽皆知,此后便以银面具覆面。鲜少有人见过他面具下被灼伤的肌肤, 除过明德帝那般的上位者。
许是大多人都未见过他面具下的脸,寻常时日, 没几人将他与传闻中骇人的疤壑联系起来, 那是他为数不多的缺陷。
累累的功名, 轩昂气宇皆成了他身上的耀眼华饰, “看人先看脸”在贺修筠身上, 好似不太适用。
此时亦是如此。
贺修筠无辜开口,将刘翎冉噎了回去:“听你说要不得,还是得听公主说。”
这是说她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刘翎冉正要气急败坏怼人,瞧着负伤的萧钰又咽了回去。
萧钰靠在软垫上,裙摆盖住了腿上缠绕的绢纱,她问刘翎冉:“这么快就过来了?骑射比试如何?”
刘翎冉不知怎地,瞬间被捋顺了毛,面上神采飞扬:“我抽了甲组,你猜怎么着?”
萧钰不用猜便知晓,她拖长声音,端得却是一副正经神色与腔调:“一骑绝尘,百步穿杨,夺得魁首?”
刘翎冉眼睛都亮了,对她来说,这是寻常不过的成绩,但经萧钰这么一夸……她心底美滋滋的。
贺修筠立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着一唱一和的二人。
给校验官递了信,萧钰因受伤不再参与骑射校考,阴差阳错救了秦若,最终排个什么名次也无关重要了。
道别校验官和太子兄妹后,贺修筠称又要事,将现场秩序交给了魏青山,与刘翎冉一同将萧钰送回府。
魏青山勤勤恳恳,未有怨言地接过所托。
马车抵达公主府,冬瑶打起绐纱轿帘。
萧钰目光熟稔地落在贺修筠身上:“腿不方便,劳烦贺将军同上次一样,抱本宫进去吧。”
她的话里话外带了几分使唤意味,居高临下,不显轻浮。
贺修筠声音温和徐缓,低低飘入耳中:“怎算是劳烦?”
几名仆从神色各异,公主与其让抱进去,都不愿等小撵。
刘翎冉幸灾乐祸,上回趁她“熟睡”抱人进去被拆穿了。
身子一轻,双脚离开车舆,贺修筠动作轻缓,避着腿间伤口将萧钰揽腰抱起,送至内殿。
……
两人走后,暮网已然铺开,梁映仪掐着她空闲的点来到内院。
贺修筠抱萧钰进府,已是第二回 ,府内上下皆知,梁映仪也不例外。
院内小案上,摆了副紫竹棋盘,萧钰正捻一颗黑子,落在天元位上。
梁映仪落座在她身侧,斟酌字句,将心中忧虑道出:“贺将军是清风朗月,品行端正之人,但……男女之事素来难以自控,殿下与他在一处时,莫要被欺负了。”
梁映仪说得这般直白,饶是她不想明白也难。
萧钰双颊不觉染上热意,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心下否认,与贺修筠……分明还未走在一起,连心意都还未剖白。
萧钰沉声:“知道了,多谢姑姑提醒。”
梁映仪又道:“殿下,这是徐熹姑娘出府要用的户籍和身份证明。”
时日说快不快,说慢不慢,转眼已来到了徐熹出府的日子。近两日,萧钰宣徐熹过来,她脸上的疤痕已然消失,与正常肌肤无二。
“有劳梁姑姑。”萧钰接过文书,端详一番,梁映仪办事素来精细可靠,各方面置备得十分妥帖,事无巨细。不仅是手上的一纸身份文书,若官服依照徐熹的户籍,去当地查探此人,也能完完全全对上号。
“再为她添置些银钱。”萧钰将文书递还给梁映仪,“明日一同交于她吧。”
萧钰不是奢靡的性子,但在京中有银钱傍身,行事会方便许多。
“皇上听闻您受伤,派人送了些宫里祛疤痕的伤药,臣放在鹿鸣轩的小案上。”
萧钰点头应了一声。不怪梁映仪没及时告知她,公主府鹿鸣轩的伤药,未必逊色于宫中的御用之物。
梁映仪又道:“皇上身边的苏公公传话说,让您安心养伤,等过几日一同去香云寺为皇后娘娘祈福。”
先前明德帝便同她说起过此事。萧钰暗自腹诽:父皇下药的同时,还不忘做一出帝后情深的戏码?
梁映仪知晓其中关窍,本应是明德帝的关切之语,方才传达话时,声音已夹霜裹雪。
思绪如缕,许久的沉默横亘在二人之间。
“梁姑姑。”萧钰突然唤了她一声。
“殿下。”梁映仪应道。
萧钰沉吟不语,梁映仪依然端庄肃正,不急不恼,耐心等待着她的下文。
“你说——”萧钰清透漂亮的眸子流连于如水夜色,“此间是否有神佛?”
“殿下是在担忧皇后娘娘的身子吗?”梁映仪的并未答她方才一问。
萧钰垂眸,轻轻地叹了口气,“此前贺将军对我说,母后吉人自有天相,入香云寺祈福是其一,但我更寄希望于药理,我与师父当尽全力救治母后。”
毕竟,她是很幸运,陈皇后就未必如此了。
梁映仪对陈皇后中毒一事也扼腕悲叹,但人之能力有限,萧钰尚且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梁映仪眼观棋局,黑方一子落下,宛如青龙出水,气势磅礴;白子一方则灵活应对,宛如灵猫戏鼠,轻松化解。起先气氛焦灼,不相上下,几手过后,白子逐渐落了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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