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翎冉压低声音回答:“睡着了,别担心。”
冬瑶悄声道:“可公主的睡眠素来很浅……为了避免吵醒公主,寻常就寝后,奴婢们是不会进公主的卧房的。”
思及昨日萧钰一夜未归,应当是攒了许多瞌睡,冬瑶与白露没再说什么。
刘翎冉心生疑窦。
她比萧钰小两岁,自开蒙时起,便入宫做了萧钰的伴读。
那时刘翎冉是不愿的,在她的认知和印象中,皇室的人向来金贵,架子端得太高,她若做了公主的伴读,不得成天被呼来喝去,夹着尾巴,唯恐惹恼了天家的贵女。后来刘翎冉惊奇地发现,她与萧钰一个动若脱兔,一个静若处子,却相与地格外好,两人的友情一晃就过去了许多年。
少时,每逢春夏便觉乏困,刘翎冉温书时爱打盹,经常不省人事,而萧钰犯困被魏少傅一点就清醒了。
侍女说萧钰睡眠很浅……刘翎冉跟着贺修筠身后,目光落在他怀中的人身上,她茅塞顿开。
萧钰这是在装呢?
初夏穿衣单薄,臂弯与衣衫厮磨之处逐渐热了起来,怀中的人呼吸清浅,贺修筠心下骤然一沉。
萧钰越来越紧绷的身子不会骗人——从他将萧钰抱下马车那刻起,她就醒了!
察觉抱她的人脚步顿了一瞬,萧钰仍旧偏头阖眼,神色安然沉静,竭力让身子放松下来。
贺修筠松了一口气。
心底某样情绪却早已抽丝剥茧,丝丝缕缕地扩散开来,止不住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与刘翎冉十分默契地没有戳穿萧钰,贺修筠又鬼迷心窍地抬手,将她楼紧了几分。
他走得很稳,一路入府,萧钰丝毫没有觉得颠簸,鬓侧靠着的那方传出强烈快速的心跳,一如她自己胸腔里的频率,仿若密集的鼓点。
萧钰毕竟还未出阁,贺修筠不方便进到她的卧房里,他让侍女引着他,将萧钰放到偏殿的小榻上去。
落日熔金,花窗将夕阳切割成数块整齐的斜方格。
跨门而入时,她的乌发被浸染在昏金色余晖中,根根分明。贺修筠背身挡住余阳,唯恐晃到了怀中人轻闭的眼睛。
萧钰觉着搂她的胳膊一紧,人便被小心地放在了软榻上,而后脱离了那方温热的臂弯。
冬瑶给萧钰理好软枕、搭上毯子后,贺修筠同她放轻动作往殿外走。
萧钰静静躺着,而后眼睛微睁,隔着屏风薄纱朝那道颀长的身影望去。
跨出门槛时,那人好像回头看了一眼。
夜凉如水,将军府的后院里有一梧桐树,高十余尺,亭亭如盖。
景珩又回想起,昨晚在货箱中压在身上的温软,和今日抱在怀中轻盈的人。分明抱起她下马车时就醒了,却还装了一路,思及至此,他唇角多了一丝浅淡的笑。
漆黑空芜的夜色无限放大五感,昨日与今日之事,镜花水月也罢,他很想再贪恋一小会。
万物缥缈,夜色正浓,他伸出手,仿佛温热的触感还在,可回应他的只有指尖拂过的夜风。
远处有翩翩仙子执扇而来,月白色袍子,上面绣着竹影,他五官精致,不显秀气,反倒让人觉得清隽俊雅。
仙子掩于夜中,又像是离群的伤鹤。
此人名唤裴令舟,是老长平侯景湛旧部副将的儿子,周身气质一点也不随他的父亲。
裴令舟与景珩相同的一点是:他们的父亲,都逝世于永元十三年的冬天,死后葬于青州。
“徐启善死了,你速度够快啊。”裴令舟开扇,温柔的柳叶眼微阖。
他仰头看着树上的人道:“乐死我了,今日老皇帝派人将徐府翻了个底朝天,一块碎银子也没找见。”
景珩笑道:“他忙着查别的事情呢。”
裴令舟狐疑道:“你说好端端的,码头怎么就燃了一把火?”
“无妨。”
“是无大碍,我已经照你安排吩咐下去了,皇帝老儿不会怀疑到你身上。”裴令舟问道:“你可是见着是谁了?”
景珩声音温和徐缓:“见着了。”
裴令舟:“……”
重点是“见到了谁”,而不是“见没见到”……裴令舟觉得这人太欠了,不说就不说,他知趣地揭过了这个话题。
景珩支起一条腿,抱臂靠在树干上,看上去懒散至极。高枝上头的繁桠密密匝匝压了下来,银面覆在脸上,看不清他的神情。
“回府了还戴着,不累吗?”他合了扇面,用扇骨轻点掌间,道:“放心,除了我没人能进这院子,更没有人能发现你的身份。”
窗牖透出屋内的灯,到院内成了昏暗的一团。
景珩低头扫了他一眼,隔着距离淡淡道:“你话真多。”
嘴上说着不是,他还是摘下了银面。暖黄的光映在清俊的面容上,那双桃花眸中有些怅然,像是有人用温柔的笔触晕染上去的。
“你躲在这里作甚?澄儿还等着你回去陪他下棋呢。”裴令舟微挑眉,冷呵一声:“受情伤了?”
景珩一边把玩手中的银面一边道:“我果然不该指望你能憋出什么好屁。”
裴令舟:“……”
沉默几秒,靠在树上的人声音缓慢悠哉:“我想……给景澄找个嫂子。”
裴令舟闻言轻哂,仿佛不太相信:“什么?计划里没有这一环啊?”
“跟那无关。”
话毕,裴令舟又福至心灵,他意味深长地问:“说说,想找哪家姑娘?”
树上的人一跃而下,扬长而去,对他的话置若罔闻。
“你还没告诉我呢?”裴令舟追上去,他回想近来种种,脑中划过一个大胆的猜想:“莫非……是公主府的那位?”
景珩云淡风轻地掸了掸衣摆:“猜得不错。”
“这事怕是不易实现,你这性子,人家喜欢你就怪了。”裴令舟看他往外走:“欸,哪儿去?”
“回侯府下棋。”景珩摆手而去,反呛一句:“裴管家,好好看门。”
裴令舟气得一噎:“你……!”
*
贺修筠与刘翎冉离开公主府后,萧钰昏昏沉沉睡去,到亥时初,也没有等来传她入宫的消息。
她吃了宵夜,命人备水沐浴后便歇下了。这一觉睡得餍足,直到次日辰时。
“公公所为何事?”白露在院内问。
小太监握拂尘行一礼:“皇上宣长宁公主午时入宫一趟。”
白露蹙眉,公主还未睡醒,但圣命难违,若是要紧事也耽搁不得,她正要去叫醒萧钰。
寝殿门突然被人从里打开,萧钰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去备辇,待本宫梳洗一番后入宫。”
小太监躬身应是。
【作者有话说】
【小剧场1】
表演一个笑容消失术——
贺修筠(抱着):嘻嘻。
贺修筠(回家了抱不到):不嘻嘻。
【小剧场2】
贺修筠:为了不让我难堪,她在我怀里继续装睡,她人怪好的嘞!
贺修筠:不对,我感觉这个号有戏。
我:另一个号也有戏(坏笑)
贺修筠:?
萧钰:默默为他掉马以后,我即将开启的演艺生涯打基础ing
【小剧场3】
裴令舟:你这性子能改改吗?人家能喜欢你就怪了。
后来看到这人乖巧又体贴,裴令舟:一物降一物,此话不假。
第25章 喜欢狗吗
萧钰午时初到了养心殿, 薛傅延与萧懿恒也在。
明德帝面相仁爱慈和,常人看来是位通情达理的天子,但若涉及政事权柄, 他能面带最祥和的笑要了人的性命。
码头事起, 今日明德帝脸上少有地挂上了几分阴沉,不怒自威。
“朕听闻你前天去码头,是去寻药材?”
“母后卧病在床, 儿臣心里难受得紧,有味药材名叫肉苁蓉, 生自西北,春季采摘,数量极其稀少, 宫内与京中诸多铺子还未上货,”萧钰道:“前天货郎来信说,晚间恰有今年首批采摘的肉苁蓉运至上京,不曾料到水路上耽搁了,昨日清晨才到货。”
“父皇叫儿臣来,可是要询问码头走水一事?”
萧懿恒与薛傅延俱是神色一暗,掩去了眼底的潮涌。
“那晚人多杂乱, 你没受伤就好。”明德帝眸光微寒,又很快消融如春:“皇后的身子为大, 等朕处理完这摊子事,挑个吉日, 一同去香云寺为皇后祈福。”
萧钰不知明德帝又要唱哪一出, 毒是他种下的, 眼下又装模作样祈福庇佑。
她眉眼微弯, 眼中露出欣喜之意:“祈福贵在心诚, 得父皇挂念,母后定能病祛灾消,恢复康健。”
明德帝又同薛傅延和萧懿恒谈到了徐启善一事,最终也没得出银子究竟去哪了,他骂了几句慎刑司办事不力,接着又说起了薛傅延和萧懿姝的婚期。
约莫一个时辰后,苏公公提醒明德帝用午膳,他揉揉额心:“都退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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