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湮没于风雪,侍女春雨替萧钰撑着伞,离开了。


    景珩后知后觉,感受到了手上那个小物什散发的热意。


    许久,他才敢抬眸,远远地望着她上了轿辇。


    结草衔环,以报恩德。虽然景珩不知这个年少的公主方才是否听清了他说的话,以后是否还会记得他、记得他所言。


    雪下得更大了。


    景珩依然安静地跪在原地,或者说是愣在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他整个人十分空茫,仇怨痛楚、委屈无助,统统没有了。


    如絮雪花铺天盖地而来,簌簌落在肩头。


    他只觉得天真的好冷。


    钻心蚀骨的冷。


    但好像……还残存了一点方才那人手炉的余温。


    景珩拾起衣角边那块鎏金合符,质沉泽艳,上壳錾雕刻有半圆形龟壳纹,印面阴刻“长宁”二字篆文,章制小巧精致。②


    他握在手中,小心翼翼地掸去金穗子上染的几片薄雪。


    他挣扎半晌终于起身,眉眼间、朝服上早已遍布细碎的冰凌花,双膝以下被雪水浸得濡湿。


    《正史·大夏》记载:永元十三年腊月初四,长平侯景湛与夫人赵微月身死,二人尸身未得归京,曝尸西北,不知所踪,百姓无不惋惜哀叹。


    皇权天街之下,踏尽公卿忠骨。


    然,正史未有云


    ——长平侯长子景珩得长宁公主相助,雪夜奔袭千里,在永元十四年的钟声敲响之前,扶长平侯景湛与夫人赵微月灵柩葬于青州。


    所幸,雪衔春信来,枯骨得归处。


    那年除夕飘起了小雪,景珩是在长平侯夫妇的陵墓前度过的。


    青州的雪天不冷,贺新岁的烟火很漂亮,屠苏酒也很清冽。


    景珩想,他的父亲母亲这一生蹉跎,虽然逝世后未得归京,却也没有如传言所说曝尸荒野。


    父亲与母亲一定喜欢青州这地方,闲云野鹤,远离纷争与尘嚣。


    景珩后来听闻,明德帝得知长宁公主将合符借出,朝她发了脾气,怒斥一顿后,下令将萧钰禁足一月,幽闭思过,罚跪抄书。


    他很想再见她一面,好好道谢,可最终还是掐灭了这个念头。


    景珩从没有忘记,那个十二岁的少女在雪地里拉了十七岁的自己一把。


    那是隆冬九重宫阙里,少有的明媚。


    再以后,景珩做了一个决定,他想尽力守着那方神祇,不染尘埃。


    明德帝训斥的话,萧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无非是几句“胡闹,任性妄为”、“屁大点年纪懂什么”。


    雪停后的某个夜晚,长空如墨,细长的坚冰悬在房檐下,消融的雪水顺着冰柱滴落。


    屋内金丝木炭燃得正旺,萧钰伏在案几前抄书,她忽然抬头问陈皇后:“母后,你也觉得我的过错很大吗?”


    陈皇后替她换了一盏更亮的油灯,笼了笼烛火,她的眼中是慈爱与无奈,语气恳切:“沅沅没有错。”


    沅沅是萧钰的小字,只是后来她长大了,便叫得少了。


    “父皇此举甚是不妥,”萧钰停下手中笔,声音无比坚定:“若大夏的忠良将士都是此般归宿,日后还有谁会效力戍边,百姓又该怎么办呢?”


    “父皇如何罚我,我都不会认的。”


    “给景小侯爷合符,我不悔。”


    萧钰也是这样反驳明德帝的,被几番斥责后,她依然面不改色。


    见她生了反骨,明德帝留下一句“不堪大用”后,下令将他禁足处罚。


    罚领了,书抄了,萧钰从来没有承认过自己有错。


    永元十四年春,镇南将军刘荻率众将陈情表章,携多方证供终为长平侯洗刷尽了污名。


    此事不了了之。


    【作者有话说】


    我越写越感觉男主要黑化了,然后“唰”地一下被打断,黑化失败哈哈哈哈哈。亲妈要斥责他!儿,你真能,怎么报恩后来报到床↑上去了?(忘记标注,年龄差五岁)


    【小剧场】


    景珩:还好有她,不然你铁定要给我整个黑化烟熏妆。


    我:小心我让你得老寒腿。


    景珩:她那么好,她会关心我,帮我治的。


    ①*建隆三年春,延、宁二州雪盈尺,沟洫复冰,草木不华。丹州雪二尺。


    *咸平四年三月丁丑,京师及近畿诸州雪,损桑。


    ——《宋史·志》


    引用有所改编与借鉴~


    ②对“合符”(也就是令牌)的描写参考百度百科。


    ③内库烧为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唐·韦庄《秦妇吟》


    引用有所改编与借鉴~


    第23章 青萍之末


    长平侯殉国的那年冬天,是萧钰第一次见到景珩。


    彼时他只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如雪中蒲苇,脆弱又不可摧折。


    景珩方才说的话唤醒了记忆里那段尘封已久的往事。一瞬间,萧钰好像想通了,为何前世死后还莫名其妙地当上了皇后。


    他竟记了自己许多年。


    此时景珩明目张胆地看着他,丝毫不见寻常的顽劣懒散。


    她哑然一笑,眸光中缀满了复杂微妙的情绪,声音轻柔:“我们都好好活着,是最重要的。”


    这是萧钰的心底话。


    景珩溢出点点笑意,散发着连他自己也未察觉到的温柔缱绻。他应声道:“好。”


    码头上的火已被扑灭,人挤人一片喧闹。


    “景侯爷,今夜事毕,不宜久留。”萧钰往夜色深处走去,顺带抛下了句:“告辞。”


    徒留景珩一人望着夜风轻拂的河面,树桠如剪影投在夜空中。


    萧钰命影旗自“甲辰”货仓放火,为避免伤及无辜,她特意交代着火势莫要波及别处。


    货仓突然走水,救火的人只当春夏干燥,巡防的商人与督卫玩忽职守,未能排查清起火隐患。


    好在货仓邻水,约莫一炷香的功夫,火已经被扑灭了,“甲辰”货仓毗邻的两个大仓里,个别货物有所损伤外,其余均完好,未受火情影响。


    漕运总督刚松了一口气,旁的人突然说:“何大人,若属下没记错,这当是一间盐仓,贮藏丝绸陶瓷也说得过去。”


    督卫军声音一顿:“可属下瞧着,这里面似乎还有别的东西……”


    何谦心头突地一跳,大门已经烧得碳黑,他打了一个火把上前,脸色顿时比那焦了的门还黑。


    因着走水路运送,食盐湿气较重,大火灼烧后,盐块因破裂而溅得四处都是。一片狼藉中,赫然露出压在最底下烧得黢黑的军械,大刀,铁剑,钺矛,还有数个已经被烧去箭身的尖锐箭头。


    若只是单纯的盐仓着火烧坏了货物,码头官员们走程序给商贩谋些补偿也就过去了,然而这把火烧出了不少军械来,性质立马不一样了。


    薛傅延神色严肃,如此精准的一把火,实在太过蹊跷。


    此事牵连甚广,二人深知事情的严重性。


    坏就坏在,众人一骨碌涌上来救火,此时都知道了里面有何东西。


    何谦算是见过不少事的人,他冷静道:“今夜之事还请诸位敛着口风,否则损人不利己,早些散了歇息吧。”


    他命人尽量控制着消息的传播速度,怕闹出恐慌。


    “这货仓中是何人的货?”薛傅延问道。


    督卫兵答道:“回大人,是一伙暹罗商贩,为首的人名叫阿木古,货物来自淮南。”


    “现人在何处?”何谦心头涌起不祥的预感。


    果然,他话音刚落,又出事了。


    又有督卫军来报:“大人,客栈里发现十具尸体,样貌瞧着不是大夏人。”


    “速速找仵作来验尸。”何谦脸色阴沉,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客栈后院,十具尸首整整齐齐排成一排,仰面朝天地躺着,眼睛瞪得溜圆,仿佛死前受了惊吓,嘴唇微张,未能呼出口的求救声永远地禁锢在了寂静的夜中。


    尸体各异,唯一共同点是他们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切口,鲜血已经凝固,变成了令人心惊的黑紫色。


    速度之快,一刀封喉毙命,无人叫喊出声。


    “何大人,此事非同小可,”薛傅延提议道:“在下认为当立即加派码头人手,逐个排查。”


    等不到明日清晨了,月色高悬,已是丑时,薛傅延同何谦风风火火地进了宫,觐见明德帝。


    苏公公得了消息,壮着胆子往明德帝的寝殿内去了。


    明德帝睡得正香,耳边突然响起了蚊子般又细又轻的声音。


    “陛下,醒醒,”苏公公蹑手蹑脚跪在明德帝床边:“陛下,码头失火死了十人,还发现走私的军械,漕运总督何大人和镇国公长子薛大人求见。”


    听见“死了人”,睡梦中的明德帝眉头微皱,一句“走私军械”彻底将他叫醒。他迅速起身,脸上笑意全无:“快,更衣。”


    “他们人呢?”明德帝边穿衣边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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