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因为害怕吧……萧钰那样的性子,怕她为难,又怕她拒绝。


    萧钰的箭术进步得很快,此时十箭能中半,虽不能箭箭命中要害,但射箭方法已经领悟得很好了。


    “贺将军日日教习我,不会耽误营中要事?”


    贺修筠眼中流过笑意,悠然抱肩:“平时里练兵自有人看着。”


    二人正说着,墨玦捎了口信过来。


    “殿下,府上带信说,皇后娘娘又病了。”


    萧钰心中“咯噔”一声,蹙眉问:“何时的事?”


    “今日午时宣的太医,具体什么情况信中未说。”


    “进宫。”萧钰来不及多说,匆匆告别贺修筠后,命墨玦即可出发。


    在甬道上走了很久,坤宁宫终于到了。这里是历代皇后的居所。朝中无人不知帝后伉俪情深,明德帝特意修缮过坤宁宫宫殿,入眼十分雍容端贵。


    萧钰一进宫门,就被两个侍卫拦了下来,太监手握一柄拂尘低身行礼。


    萧钰眉头微皱,这不是李公公?


    正是前世跟在萧懿恒身后,火烧了长宁公主府的太监,现在不知在何处就职,前世萧懿恒登基后此人被提拔成了养心殿总管。


    萧钰心里顿时窜起火气——这条走狗,这么早跑出来挡道。


    萧钰匆匆自校场赶来,未着宫装,一身绯色简装不着钗饰,她面带不善:“怎么,本宫来为母后瞧病,你们还要拦着?若是误了病情,你们这几条命担待得起吗?”


    李公公依旧拦着她:“皇后娘娘贵体微恙,应是近日忧思萦绕,今早病倒。太医嘱咐需静养,待体气自然恢复,期间万不可再劳心劳力,长宁公主请回吧。”


    “本宫也是医者,自然知晓忌讳,公公请让路。”


    “这……”李公公面露犹豫之色。


    萧钰眸中含了霜:“本宫说话竟这般不作数了吗?”


    “奴才也是奉命行……”


    “公公可是要将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行事办差?”萧钰脸色冷冽,事关陈皇后,她的忍耐到达了极点。


    萧钰目光落到了侍卫腰间的刀上:“让开,否则本宫现在就抽刀砍了你。”


    平日里最为和善的长宁公主,此时一记眼神冷得他如坠冰窟,李公公终是识趣地行了一礼,侍卫立马让开了路。


    寝殿内。


    一水年轻貌美的宫娥侍奉在榻前,陈皇后靠在榻上,神情恹恹,脸色很是不好。


    说是侍疾,这些宫娥只是杵在这里干站着,她们拿病也法子,总不能替陈皇后受着。萧钰来后,她们很自觉地让开位置,从中间分出一条路来。


    听到萧钰来了,陈皇后眼睛亮了起来:“钰儿来了。”


    宫女搬来绣墩,她和陈皇后很亲,从不拘于礼数。萧钰很是心疼,拉着陈皇后的手温声道:“儿臣来看看母后。”


    陈皇后欣慰又无奈地笑笑。


    萧钰辞退了宫人,玉指覆上妇人干瘦的手腕号脉,问着身体状况:“母后夜里睡得怎么样?早膳用了多少?”


    陈皇后面目慈祥一一回答。


    萧钰心下一沉。


    普通中毒后的脉象是雀啄脉,跳动的频率不整齐,忽快忽慢,来回地循环,很容易被诊断出来。


    而陈皇后属于后者,屋漏脉。


    ——看似与常人无异,规律平缓,但探查多时发现,脉搏竟房屋滴水一样,过于缓慢和平整。不说寻常宫医,就算是萧钰,不加留神或把脉时间短,都是摸不出来的。


    发热乏力,不过是个幌子。


    萧钰收回了手,面露凝重。


    “母后体内还有些许郁气。”萧钰命人拿来诊包,抽出银针扎在陈皇后手肘内侧弯曲部位的曲池穴。陈皇后顿时犯了恶心,吐了不少。


    萧钰用丝帕揩去她额角的细汗,随即打量起殿内。


    她的目光落在了角落案几上一只玉石雕刻的熏香炉。


    器具小巧,分里三层外三层,结构精巧沉香炉微微倾下,如屑般的沉香灰烬飘散在地上,化为虚无。她掀起镂空炉盖,蘸了点香料嗅了嗅,一股甜腻味道窜入鼻腔。


    怪不得会食欲不振头脑昏胀,慢性毒蛰伏体内暂时看不出症状,染了风寒也不止于此,原来是熏香作祟,可母后平日素来不喜欢熏香。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问,陈皇后道:“我昨晚上睡得不好,这是皇上命人送来的安神香。”


    萧钰也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父皇还是挂心母后的,这些日子需饮食清淡,按时服药。”


    “都出去吧,本宫想与钰儿说说话。”


    榻上的人发出命令,因身子虚弱的缘故,她的声音很轻细,却威压十足,令人不敢不从。


    陈皇后摒退殿内一众宫人,只余下母女二人。


    “母后……”


    萧钰握紧了她的手,明明陈皇后的身子先前已经逐渐转好了,她也替她瞧过了。


    怎又如此恶化了?


    “钰儿,母后这毒,许久之前便种下了。”


    陈皇后盯着帷幔,眼神悠远空茫: “或许,早到你还未及笄。”


    萧钰坐在她身侧,握住那节枯瘦的手颤抖不已。


    陈皇后语气波澜不惊,似是释然:“我本以为,我若在鬼门关走一遭,念在旧日情分,他会对我们母女不再那般芥蒂,如今看来,他要与我缠到底,不死不休。”


    说的是明德帝,她的母后什么都知道。


    于陈皇后而言,从最初青梅竹马入东宫,到后来相伴在君侧,再至如今毒入骨髓,一步步走来,犹如一场漫长清醒的凌迟。


    “就算要将我往死路上逼,也不该将你送入虎口。”


    陈皇后回握住手中那节雪白的柔荑:“钰儿,你长大了。”


    “你性子柔和,不似安国那般骄纵跋扈,但你记住,你是我陈清越的女儿,是大夏的嫡出公主,没几个人敢拿你怎样。”


    “今后想要什么,受了如何委屈,莫憋在心里。”


    “钰儿知道了。”萧钰被泪花模糊了视线,喉中哽咽早已说不出话来。


    “太子不是什么好东西,钰儿,母后想要告诉你,”陈皇后一字一句道:“女子亦能成大事。”


    萧钰袖中的另一只手早已攥成拳,未摘下的白玉扳指膈得指节发疼。


    “倘若我熬不过那个雨夜,这东西现在应当在你手中了。”陈皇后说罢,抬手拔下发间那根通体莹白的玉簪。


    萧钰惊愕,这是……?!


    前世陈皇后去世后,有人将她留与萧钰的遗物交到手上,是些寻常物什,其中就有这根簪子。


    “传召十二面影旗的玉哨在这里面,用时摔碎即可。”


    “十二影旗?”


    “影伴其主,剑护其主,十二面影旗记名十二地支,本是听命于我,今后便交与钰儿所用。”


    萧钰以为此根簪子是陈皇后留给她的慰藉相思之物,竟没细究其别有用途。


    那根簪子躺在她手中,上面雕刻着的海棠花纹栩栩如生,仿佛能从花蕊处滴落出水来,寻常工匠没有此般技艺,定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正因如此,前世她将簪子保存得很好,更别提将其摔碎取出玉哨了。


    萧钰攥紧玉簪:“儿臣明白了。”


    陈皇后突然打量到萧钰拇指上有些松动的白玉扳指,眼神有些微妙,问道:“这扳指是……?”


    萧钰如实回答道:“儿臣近日在校场练习步射,碰巧遇见贺修筠贺将军,他说弓弦可能会割伤手指,便将扳指借给了我。”


    陈皇后点点头。


    萧钰又转了话头嘱咐道:“我让春雨和夏婵过来伺候您,她们看护您的身子方便些。”


    春雨和夏婵是萧钰身边的心腹丫鬟,也能盯着陈皇后这边的情况。


    陈皇后忽然语重心长:“别看贺修筠是个武将,此人倒精得很。”


    第17章 囚困京中


    “你与他……走得很近?”


    陈皇后挑眉问道。


    萧钰看向陈皇后,眸中的氤氲雾气还未散尽,眼眶微微泛红。她未有言语,算是默认。


    “贺修筠茕然一身,身家倒是清白,面上看着谁都好相与,”她言至于此,略微一顿,“只是这危机四伏的林中,群鹰环伺,恶虎相斗,哪有什么天真的狼崽?”


    陈皇后眼睛里泛起波澜,那抹不易察觉的伤感又在瞬息之间消失不见。


    “当年,我也只是一个不愁滋味的天真丫头……”


    闲时听雨观荷,夜里温粥盼着一人归家。


    九重宫阙高耸,压碎了温情旧梦。红墙内帝后鸾凤和鸣不过是与虎谋皮,京城中官官相斗,尔虞我诈。里头的人利欲熏心,眼红心黑,外头的人挤破了头想进来。


    太脏了。


    “钰儿,终是母后无能,也让你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萧钰同陈皇后年轻时一样,性子淡薄,而这京辇之下,铡刀第一个落在这般人头上。


    “母后何出此言?父皇心思难测,膝下再无皇子,萧懿恒稳坐储君之位,我们无路可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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