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荻眼睛一亮:“嚯——长宁公主和鸣琛都来了!”
鸣琛是贺修筠的字。
“我就说今早大门上怎么爬了几只青蚂蚱!”①
甫一开口,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质碎了满地。
父女两人的性格倒挺相像。
他双鬓的头发泛着隐隐的花白,梳理得整整齐齐。
说起来,刘荻也是老来得子,前半生四处征战,三十八岁时才与刘夫人生下了刘翎冉。
刘翎冉今年十六,刘荻已过知命之年。
老将半生风霜荏苒,此时的他比萧钰前世记忆中的年轻些。
“爹,天天来哪算什么贵客,快来关心关心你女儿我。”
“怎么了这是?”
刘荻扶过刘翎冉,一边招呼二人:“进屋去说。”
萧钰将事情原委说给刘荻。
“哈哈哈哈,还是这般毛手毛脚的,这几日就在屋里歇息便是。”
刘荻问:“公主殿下想要练步射?”
萧钰答:“半月后便是校考了。”
刘荻了然。
“用不得着你操心。”刘荻目光扫过刘翎冉,又指向旁的贺修筠:“这里不是还有个大活人吗?鸣琛不比你教得好?”
刘翎冉心道:也是,就算自己受伤教不了萧钰,贺修筠能忍心在一旁干看着吗?
“听爹的。”
刘荻端起瓷盖浮了浮茶沫:“何况有我在,他敢说半句不愿意?”
贺修筠无辜开口,唇边至始至终挂着一抹淡笑:“刘将军,我没说过不愿意的话。”
“我观长宁公主天资聪颖,是个一点即通的好苗子,你若教不好,”刘荻开口,似威胁他的语气:“可就是你的失职懈怠了。”
萧钰心道,刘荻又开始胡扯了,她在这方面本就不精,能学成什么样子只能看造化。
贺修筠轻笑一声,似一腔温柔破开银面渗出。
“必定尽我所能。”
几人说了好些话,直到外出的刘夫人回府,才注意到暮色已经悄然铺开,萧钰又交代几句刘翎冉的烫伤,与贺修筠出了府各自回去。
次日,明媚清新的早晨,云片在湛蓝明净的天上翻起了几片细小鱼鳞。
同昨日一样,萧钰身穿一件绯色锦缎劲装,腰间系著一条腰带,衣袖紧致,长发绾了个简单的髻,以钗固定,周身露出几分利落与英气。
马车拐过最后一弯,一人突然闯进萧钰的视线。
贺修筠已经在校场门口等着接她了。
“对不住,来晚了。”萧钰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想:她今日特地早出发了一炷香时间,这人来这么早作甚?
贺修筠轻言浅笑道:“不晚,我也刚过来。”
二人边往靶场走,贺修筠一边给她讲步射的要领。
以前上步射课听少傅讲过这些,此时萧钰仍很耐心地听身侧的人讲解。
“其一,立稳脚步站直身体,保持呼吸平稳,再调整脚距,保持脚尖指向箭靶……其二……”
贺修筠的讲解更加直接,细致易懂。
他的声音低醇悦耳,自带一股慵懒的劲儿。
【作者有话说】
shift!怎么还没手把手教射箭啊!贺将军动静也太慢了!差评!
(我的错)
冉冉对不起,既然受伤了,就先退场一阵子吧。
①风水寓意:蚱蜢,寓意“捷足先登”,是进取、向上的象征,有蒸蒸日上、节节高升之意。
我还听过一个说法是“有青蚂蚱代表要来客人了”。
第15章 手把手教
槐荫渐密,和风吹就婆娑树影摇曳作响,伴着身侧贺修筠的声音一同入耳。
颇有一番赏心悦目的滋味。
昨日经刘翎冉的指导,萧钰的箭矢终于能朝靶子那方向稳稳扎去。
今日再试,她谨记要领,拉弓搭箭,调整呼吸,羽箭堪堪离人形草靶又近了些。
几次过后,并无长进。
萧钰面露一丝羞赧,唇角笑漪轻牵:“同昨日大差不差,没有半点起色。”
“较初学者来说,已经很好了。”贺修筠一本正经地解释:“历来军营中的新兵,除非先前有练过,或是猎户人家这般出身,寻常人头几回拉弓不中靶很正常。”
萧钰心中明了,营中新兵哪有她这般差劲。这人也同刘翎冉一般,想给足她信心。
“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也是在这边的校场,那张破天弓是父皇命人特制,常人难以驾驭,你却能用其百步穿杨。”
“常说贵人多忘事,我看并非如此。”他轻笑一声,眉宇间带着点狡黠,语调散漫:“已经过去四年有余,你比我还记得清楚。”
嘴上虽这么说,在贺修筠记忆中却如昨日。
其实,那并非是他第一次遇见萧钰,但的确是作为贺修筠第一次见到她。
“夸你你还不乐意了吗?”萧钰声音中含了赞赏:“当时你担任军中校尉,父皇说,那时的你,比刘将军拉弓拉得还要好,在那之前,定没少苦练吧。”
贺修筠的箭术极好,那之后上了战场更是闻名三军中,名声显赫。
他轻描淡写地说:“算是吧,也得益于刘将军的提点。”
他心中默默掩下了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
萧钰见此没有再问,拿起弓准备再度搭箭。
贺修筠勾起唇角,语气忽然变得不正经起来:“那要不……我也提点提点你?”
萧钰转头问他:“如何提点?”
“当然是……”贺修筠斟字酌句道:“我一步一步纠正你的姿势。”
“好。”
贺修筠温声提醒:“腰上用劲。”
他抬手欲碰上她的手臂,又缩了回去,似想征得她的准许。
萧钰见他踌躇不决,开口道:“哪里不对纠正便是,我不在意。”
话音落,贺修筠摘了手上的扳指,迫使萧钰拉弦的手送开。
一枚素玉扳指被顺势套在拇指上,径口只大了丁点,说不上有多合适,但也不会磨手移位。
白玉质感细腻油糯,圈在手指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上面残存的余温。
这般举动令萧钰始料未及,她问道:“你这是……”
还没完整说出来,贺修筠便解释道:“你拉弓用力很大,戴上扳指不易被弓弦勒伤。”
贺修筠托着她的手肘,抬高些许,“手臂放松,莫使蛮力。”
银面之下薄唇轻启,凌冽锐利。
“放。”
萧钰闻言松开箭矢。
羽箭还如开始那般,不偏不倚地插在人形草靶周围的方寸之地。
贺修筠见萧钰面露沮丧,有点像霜打的茄子。
他又摇头微叹,快速纠正自己——怎么能将她说成茄子呢?
贺修筠从箭筒中抽出一支羽箭,走到萧钰身侧。
“失礼。”
萧钰整个人怔住了。
贺修筠轻握住她拿弓持箭的手,常年习武的缘故,他的指腹与手心生了些薄茧,粗粝之感将她摩挲得有些酥麻。
从后面看,贺修筠将她整个人都圈入在怀中。
那一瞬,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萧钰明显感觉到,他一番看似游刃有余的动作中,带有矜持疏离。
贺修筠极有分寸地保持着二人身子间的距离,衣物偶尔厮磨,少女松软的乌发流泻在他的臂弯里。
身后之人带着似有若无的檀木香味。
修长干净的指节轻带着萧钰的手,压在玉扳指上,萧钰配合着他调整好射箭的姿势,最后定住。
二人掌根轻贴,微凉的手指因相触在一起,渐渐生出温度。萧钰掌心泛起薄汗,心跳快了几分。
反正她知道,刘荻将军绝无可能如此般“提点”他,他也不可能如此般纠正他的部下。
贺修筠没说,方才只是他在胡扯,刘将军提点他只是说了句“天道酬勤,重在磨砺”,“手把手教”是他自己想这般做罢了。
此时萧钰思绪翩然翻飞。
前世她与贺修筠互表心意许下承诺后,做过最逾矩之事,就是寻常的依偎相拥;后来贺修筠北上,二人从最初的相隔千里,到最后阴阳两别。
她自认为重活一世,已不再是不谙俗事的少女,但到跟前仍然心里惶惶,手足无措。与贺修筠诸如此般的亲密接触,前世屈指可数,今生更是头一遭。
对峙明德帝,给萧懿姝与薛傅延下药,桩桩件件,她做得面不改色心不跳,从未像现在这般紧张过。
似乎是察觉到萧钰有些走神,贺修筠缓慢俯身,稍微凑近了她。
“殿下,凝神。”
清润的嗓音附在萧钰耳畔,一改平日的慵懒又带着一丝微哑,像松山上的缥缈晨雾,莫名缱绻。
她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萧钰压下心中涌过的一股洪流,轻“嗯”一声后,又集中心神,手上动作任由贺修筠带着。
殊不知,身后之人早已心如鼓擂,掩于徐徐清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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