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算是我唯一能为他做到的事吧。
其实,寻求事实的真相, 只是因为我想要知道。
我想知道是什么分隔了我和我最信任的友人, 是什么让他不能跨越那些患难与共的记忆与岁月,执拗地要向我——或者说,向这个国家——复仇。
我现在大概已经无限接近了真相。事实上, 威廉之死究竟是因为隐藏的身份被发现、还是因为他在艾德里安面前显示出了杀意, 这已经不重要了。
至于是艾德里安出手直接杀掉他、还是设计了一个陷阱借刀杀人, 这也已经不重要了。
甚至是当初摩洛斯在临死前提到的什么“血咒”,即使这条线索压根找不到深挖下去的方向, 我也差不多能够猜到一点事实。
多半是威廉和柯伦兄弟两人为了向拜恩王国的王族复仇,而主动下咒在自己身上的吧。说不定他们还求助了摩洛斯,因为这种邪恶又艰深的黑魔法,一定得需要法力高超的黑巫师来施咒才行。而摩洛斯呢, 作为泰伊王国的国师,这种对敌国王族不利的事情,他是不会拒绝出手推一把的。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柯伦会变成最终大BOSS的原因。
在血咒落到他身上无法解除的那一刻,?注定了他往后的命运。
艾德里安咳嗽了一声。
“可惜,我真的没有别的消息可以提供给你了。”他冷漠地说道。
我感到自己的脸容不可遏止地沉了下去。
可能是我的表情太难看了,艾德里安看在眼里,似乎斟酌了一下,居然又开口了。
“我知道柯伦?汉弗莱也不喜欢我,不过我还不至于为了这个?真的要他死。”他说,“我只是想让他痛苦地生活着,?可以了……”
我:!
这是什么邪恶的发言!真想把他砌进墙里去!
但疯批老哥一旦疯批起来,?很有点不看场面、不知死活的意味。他竟然还呵呵冷笑了两声,然后说道:“至于威廉——”
他拖长了尾音,那种我从前听惯了的阴冷语调又冒了出来。
“你瞧,我的妹妹,我给过他机会的……是他自己没有把握住,这能怪得了谁呢?”
啊,我想我懂他的意思。
他是说,假如那次赛马中,威廉的骑术好到能够让自己撑到终点不坠马,他也?懒得再次对威廉下手了——至少是暂时的。
……可是这样虚假的平安,并不会维持长久的。
只要威廉心中还怀着对王族的仇恨,只要柯伦心中还尊敬他的哥哥,这?是不死不休的一局死棋。
我现在再想把哥哥砌进墙里已经晚了。
或者说,他在这件事上也并不能说有多大的罪恶。
从“我”的父王踏平茨威堡大公国的那一瞬间开始,我和柯伦之间?已经处于敌对的两方了。
他在临终前说,假如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假如拜恩王国没有人珍惜那位被软禁在高塔里的小公主,他愿意恳求他的父亲派出使节来这里,希望能将那位小公主迎接回他的国家的话,也不过都是一场美好的幻梦而已。
我忽然感到一阵深重的疲惫,或许还有着深深的无力感,从内心深处涌了上来。
我低下头注视着那份案卷,抬手朝着门旁的艾德里安挥了挥,做了个“你现在可以走了”的手势。
或许我现在正在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自己寻求一个答案罢了。
……
我又一次来到了王都郊外的那片小山坡上。
但是,这一次和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所不同的是,天气晴朗,而我只身前往。
我在山脚下跳下马,缓步走上山坡,最终停在记忆里的地点。
在那里,有一座坟墓。墓碑上写着的名字“威廉?汉弗莱”之后多添加了一行头衔“前茨威堡大公国王子”;但更令人印象深刻的则是那句墓志铭——“愿你渡过长夜,到达未知的彼岸”。
因为根据我这些天的调查结果来判断,威廉?汉弗莱——或者说,亚瑟?卡莱——是希望自己保有这样的头衔的。
这个王子的头衔是他的荣耀,也同样是他的枷锁。
茨威堡大公国灭国的时候,威廉已经接受了好几年关于如何成为一位优秀的王太子——或者说,一位贤明的国王——的精英教育。他和年幼的弟弟并不一样,他的心中怀着对故国、对父亲的无限尊重、追忆与爱戴,那种情感汇集起来,在他心中渐渐形成了一种深刻的、对于打破他光明未来和幸福现状的拜恩王室的憎恨。
他想要对我们复仇。这我完全可以理解。
我不能说在这件事上究竟谁是谁非,然而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已经早在许多年前?完全脱出了我们自己的掌控。
我垂下视线。
在威廉的墓旁,平整青翠的草坪上,镶嵌着一块新安放上去的黑色大理石。
那块黑色的石碑略微高出地面,上面用金色的花体字刻着一行文字:
“愿你走出暗夜,回归到使人间温柔的天使的行列里”。
石碑上没有写任何名字或头衔。
但我知道,那是我为了纪念柯伦而设置的。
对外,我依然维持着那个“布雷斯特伯爵在英勇作战时,在激烈残酷的大战中失踪”的说法。他的遗体消散为点点星光,我暂时也不想正式宣布这一残酷的事实,或为他立个衣冠冢。
或许再过上一阵子,当我足够平静、不再深深地愧疚的时候,我会这样做。
但是现在,?请让我暂时用“布雷斯特伯爵,卡蜜莉娅女王的忠实导师与朋友”这样的身份怀念着他吧。
他的确是“茨威堡大公国王子”,但是他已经为了这个隐藏的身份付出了巨大而无法挽回的代价。
然而,至少在最后的最后,他终于摆脱了这个隐藏身份为他带来的沉重责任、压力与诅咒的限制,回归到我们相识的最初,那个温柔、睿智、体贴、从容,仿佛带有安定人心的力量,却在内心深处渴求着获得一位真正的朋友、忧郁又优雅的贵族青年的形象。
虽然在人生的最后,他曾以那样扭曲可怖的怪物的形貌出现,但是他永远都是那个我印象里使我安心、给我指引,帮助我一路登上王座的、最好的朋友与天使。
我在那块石碑前蹲下来,将自己走上山坡的一路上采来的一束野花摆放在平放的石碑旁。
和我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一样,我用了自己绑头发的缎带来捆扎花束。
可是,这一次,我身旁再也没有那个温柔沉默地站在那里的青年了。
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他背负着这么沉重的身世、过去、责任与痛苦。我从来都没有察觉到这一点,也根本没有发现我的哥哥?是导致他的哥哥身死的罪魁祸首,还曾经一厢情愿地把自己全部的信任与仰赖都一古脑儿地压在他的身上,遇见什么困难都指望着他能帮我想出好的办法,甚至在面临巨大压力的时候任性地向他求助,将压力转嫁于他——
我的右手从花束上移开,犹豫了一下,将掌心贴到了石碑上。
今天阳光灿烂,甚至连大理石的表面都被太阳晒得有一点儿暖洋洋的。
我出神地想着,柯伦曾经孤独一人,走过了一条多么漫长的道路。
他忍耐着哥哥早逝的痛苦,与艾德里安周旋,最终通过支持我反抗自己的兄长这一举动,成功地将艾德里安国王赶下了台。
然而,所不同的是,我最终决定保全哥哥的性命,使得他希望艾德里安一命换一命的心愿没能实现。
继而他希望达成亡兄复国的心愿,才与魔鬼定下契约,与泰伊王国结盟。
在经过了那么认真详细的一番调查之后,我现在已经差不多触摸到了所有的真相。现在我明白了,我不是没有选择的机会,我是已经作出过选择了。
我在布雷斯特城掘地三尺,最终找到了他最信任的忠仆。那个人告诉了我许多事情。
他对我说,年轻的布雷斯特伯爵对他说过,假如有一天他们失败了,而女王找到了他的话,他的主人希望他对女王陛下说实话。
所以现在我才知道,假如在泰伊王国进攻王都圣瓦伦丁堡的时候,我选择和柯伦和解,一起出逃而不是留下来死守王都的话,我也许?能挽救柯伦的命运。
他为了报复王族福蕾家族,和魔鬼达成了契约。这个契约使得他与泰伊王国结成了同盟,他希望实现亡兄威廉?汉弗莱的愿望,恢复昔日的茨威堡大公国。而余下的原属拜恩王国的领土,则由泰伊王国顺理成章地接收。这是皆大欢喜的结局,只有一个问题——
那?是作为拜恩王国女王的我,不肯屈服于他们设计好的剧本。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