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去想谭顿公爵突兀地提起这首诗是为了什么,只想尽快结束话题, 因为少说少错, 虽然剧情已经锁定, 我也经常会警惕着不要因为自己说了或者做了什么,而提前激发了那个剧情——
因此, 我就声调平板地背诵了一遍那首诗给他听。
“当我走在路上的时候,我曾和熙来攘往的人们在一起;在路尽头, 我发现却只有你和我在一起。我不知道白昼何时逐渐暗淡, 化作黄昏,也不知道旅伴们何时弃我而去……”
背到这里的时候我还是停顿了一下, 觉得下面的两句诗仿佛暗示着令人尴尬的场面——【我不知道你的大门何时敞开了, 也不知道我何时站在你的门前,惊喜地倾听心中的乐曲】。
于是我直接跳过了那两句,把后面的句子背完了。
“虽然床已铺好, 灯已点燃, 而且只有我和你, 我们单独在一起,但是, 我不知道,我的眼中是否还噙着泪水?”
现在回想起来,谭顿公爵当时的表情居然十分耐人寻味。
他露出深思的神色,低喃了一句“是吗”。
我觉得我本应关切一下他情绪的表达, 但是这些天来我已经太累了。我已经没有心情去关切他到底在想什么了。于是我保持了沉默。
可是谭顿公爵却好像格外有倾谈的欲望似的,他笔直地靠坐在自己的那一侧,双手搭在薄被上,看起来就活像是个等待就寝的乖宝宝一样。
可是他问出来的话却格外引人费解。
“那么,您现在还有那个不切实际的指望吗?”
我:?
我愣了片刻,才意识到他仿佛是在说我们谈妥协议、决定开始这段塑料婚姻的那个晚上,我用以说服他的措辞里,曾经说过“我还有个不切实际的指望”,希望到了路的尽头,他依然能跟我在一起。
或许马上就要抵达路的尽头了,我想。
接下来并不是我们愿不愿意的问题。而是剧情会如何走向的问题。
我觉得说句谎言,娓娓动听地回答他“我当然一直都是这么期望着的”,去哄一哄他,好像并不困难。
可是,不知为何,我就是开不了口。
我不知道这是因为在潜意识里我已经明白剧情锁定是无法逆转的,还是在潜意识里我已经放弃了他。
或许在潜意识里,我一直都期待着他离开王都的那个事件发生吧——因为那样虽然糟糕,但也同样能够代表,剧情还没有脱轨,依然在我所知道、能够控制的范围之内。我“对剧情的先知”这一保命符就依然还没有消失。
于是,我只是直接背诵了一遍自己当时的回答。
“……和之前我保证过的一样,‘假如您不首先离弃我的话,那么我也不会做出相同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我的背诵毫无语气的起伏,谭顿公爵终于转过脸来,很快地望了我一眼,又飞快地把脸转了回去。
当时,他神色如常,态度如常,甚至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都没有任何的波动或改变。
他只是静静对我道了一声“晚安”,就率先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这个动作也并没有什么不寻常。我们两人并没有规定他必须先躺下而女王后躺下这一类的标准流程。有的时候我犯困得早,我就会提早睡下,而鉴于我拥有随时随地闭眼睡这一得意绝技,真的想睡觉的时候就算白炽灯在我头顶发出大亮,我也能睡得着;所以我并不介意在他那一侧的灯光没有熄灭的时候就先进入梦乡。
所以昨晚,在他躺下之后,我也随之将诗集合上放在我这一侧的床头柜上,熄灯入眠。
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但他表现得平常极了,从披衣起身,对我道一声“早安”,再到一起共进早餐时他动作优雅地切盘子里的熏肉,完全没有一点纰漏;我们甚至还谈起天气,说看样子今天又会是一个大晴天——
但就是在这么一个似乎平平无奇的日子里,王夫殿下从城堡里消失了。
……这就是“剧情锁定”的威力吗?!
我心头一震,几乎是立刻一巴掌就拍在桌上的叫人铃上。
王室大管家吉本斯果然不愧他服务宫廷多年的名声,两分钟之内就已经彬彬有礼地敲门进来了。
我让他找人去把负责城堡防务的侍卫长内德利也找来。
吉本斯真不愧研发组赋予他的那种纯正传统英式大管家的风格,只要主人命令,凡是不犯法不亏心的事情一概问都不问就遵从。他很快就把内德利也叫来了。
我面前是一整桌的佳肴,银盘上都扣着盖子保温;但我现在早已经无心去打开盖子欣赏今晚的菜单。
我向着我桌旁那两位站得笔直的绅士厉声问道:“谭顿公爵上哪里去了?!你们谁知道他的去向?!”
吉本斯和内德利闻言都是面容微微一动,互相对视了一眼。他们训练有素的脸上神色并没有变,率先回答我的却不是总管宫廷一切事务的吉本斯,而是负责城堡防务的内德利。
“呃……陛下,今天下午,我曾在城堡大门口遇见王夫殿下。”他的声音里似乎首次带上了一丝迟疑,就好像他不确定把这个消息告诉我,会不会影响到他一辈子所忠心服务和维护的这座城堡里所发生的事情一样。
“……他去了哪里?!”我声色俱厉地喝道,心中却因为内德利的这句话而无限沉了下去。
我穿越之前,并不知道张灵舒是否也修改了游戏的结局部分。但在我之前审阅的那一稿两稿好多稿的设计文档和脚本里,无论是哪一个结局——无论是谁的个人线结局,或普通剧情线的HE——谭顿公爵都确实没有出现在结尾的王都保卫战里。
即使是在那个我曾审核过的、谭顿公爵的个人线HE结局里,他也是出于一些要为国王军队筹备后勤和钱粮之类事宜的理由,在泰伊王国入侵军到达王都圣瓦伦丁堡之前几天就动身前往拜恩王国南方地区了。
虽然在那一版的剧本里,也并没有在女王即位后出现由于什么朝臣和国民的意愿强烈、因此强制要让女王结婚的情节,但是在我看来,这种感情线的变动纯属最终BOSS战之前的细节,顶多不过是个支线任务,显然不能够表示在我审核之后,那些米国狒狒是否又对主线剧情作出过什么修改。
所以我心里没底。十分没底。
我不知道这一回谭顿公爵是否和我曾见过的游戏脚本里的设定一样,同样抛下了即将面对一场生死之战的卡蜜莉娅女王,用那个细究起来说辞其实有点站不住脚的借口离开了王都。毕竟正如他在新婚之夜的武器室里对我所说的那样,在他心目中,本应觉得利益才是重要的——
即使泰伊王国攻陷了王都,拜恩王国从此亡国,他的地位也不太可能动摇。泰伊王国总不会想要接收一个民生凋敝、经济瘫痪的国家。在遍及整个拜恩王国领土的工厂和矿山等等经济建筑都属于谭顿公爵的情形下,假如泰伊王国的国王还想要一块富饶的新领地,他就必须——哪怕是暂时的、虚情假意的——与谭顿公爵继续合作,就像拜恩王国的王族仰赖于谭顿公爵一样。至于之后的事情嘛,我想以谭顿公爵长袖善舞的手腕,不会想不出摆平新国王的手段和方法吧?!
这个结论让我想得一阵气闷。
想想看,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曾经为了韦特洛克侯爵勾结泰伊王国,使得他在拜恩王国的利益有可能因为即将到来的入侵而受损,因此打算去清除掉韦特洛克侯爵这个叛徒哩。现在看来,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然后我听见了内德利的声音,印证了我的猜测。
“呃……陛下,王夫殿下说,鉴于明天敌国军队就要进攻王都,在这种紧张的情势下,他……他要出城去视察一下王军的战备和布置情况……”
我忽然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一瞬间抽空了,颓然向后跌坐回王座里。
我向着那两个一直以来对王室忠心耿耿的绅士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可以退下了。
不知为何,我的脑海里一瞬间空了,在那片茫然的空白里,明晃晃地浮现了四个大字。
我低声把它们念了出来。
“……殊途同归。”
……即使我如何规避,命运总是会降临的。不管以什么样的方法,最后的结果都是如此。
我身旁的那两位绅士都似乎愣了一下。
哦,也对。我念出这四个字的时候,使用的是我已经很久没有发音过的母语——中文。
这个游戏世界里,似乎是出于某种神奇的力量或原因,我每次开口的时候,都会自动转换为英文。我听到别人说话的时候,大脑接收到的消息也会自动转化为中文——就如同一个汉化版的英文游戏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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