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坐得很近,近到其中一个人只要稍微动一下手臂,就能擦碰到对方的手臂——但我们谁都没有那么做。
房间内一时间只有静静的呼吸声。
……这就使得隔壁传来的说话声显得又清晰了一点。
“……按照老规矩,‘贵重物品’得等到明天——”一个人说。
隔壁看起来已经度过了那一阵子一边计划着打劫别的商队、一边听着这个房间里演出的亲密戏的、人人都有点不太正常的狂欢状态。现在,他们好像平静下来了,谈着的听上去像是正事。
“……或者我们可以亲自去取。”另一个人提议道。
“最近听说‘罂粟夫人’那边突然不太稳定……听老约翰说,不知为何,‘夫人’显得有点儿不安……”一个听上去颇为稳重的声音说道。
其他人好像都有点意外。
“什么!不是说‘夫人’这是最稳健的一条线路了吗——!”最先说话的那个人沉不住气地提高了一点声音,又立刻好像被谁按住了。
“嘘,嘘——”那个稳重的声音不悦地警告道,“声音太高可能会被人听见的。这件事可不是什么能高声大嗓地在公众场合喊出来的事啊。”
那个沉不住气的家伙噤声了。隔了几秒钟,有人出来缓颊了。
“哈哈……你是说隔壁那对野/鸳/鸯现在还有心思偷听我们说话吗?”那个人用一种猥琐的语气说道,“他们现在恐怕正忙着呢吧……毕竟刚刚听上去闹得那么激烈……”
我:“……”
我忍不住偏过头看了一眼谭顿公爵。
可能是察觉到我异样的眼神,谭顿公爵慢慢地转过脸来,面无表情地也看了我一眼。
我有点尴尬,不知道自己刚刚一时冲动吻他额头的动作是不是做错了;但现在问他也不合适,我只好另找了个话题。
“……隔壁好像正在说了不得的事情。”我悄声对他耳语道。
谭顿公爵倒是把自己的状态切换过来了。但他的眉心皱得更紧了,身上散发出一股冰冷的气息。
“你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他用气音反问我道。
我:?
我应该知道吗?
我忖度着他的想法,就活像是当年突然被老师叫上讲台解题、却头脑空空的时候一样,只能试探着把自己会写的步骤先写出来,答案推导不出来,只能以后再说——
我说:“……他们提到的‘夫人’好像是个关键人物啊——”
结果我蒙答案的功力很显然降低了许多。这句话一出,谭顿公爵身上的气场低得简直要刮起暴风雪了。
我:“……”
谭顿公爵深吸了一口气,用一种好像豁出去破罐破摔了一般的口吻低声向着我丢下一记大炸/弹。
“对。”他说,“因为那个‘夫人’,应该指的就是我姐姐,伊萨多拉。”
我:!!!
作者有话要说: 4.21.
。
第145章 144
我虽然知道女主光环或者男主光环的标配之一就是“能在最恰当的时间恰好得知一些有用的情报”, 但是恰好听到几乎能够确认男主角最敬爱的姐姐就是幕后黑手这种情报,还是犹如公开处刑一般令人尴尬。
我只能保持着不那么聪明伶俐的表情——因为我莫名地觉得,或许此刻谭顿公爵宁愿看到的是一个没那么敏锐、也没有发现他冰冷表情之下的淡淡难堪的呆钝妞儿吧。
于是我呆钝地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办?”
谭顿公爵一顿。
就在他没有立刻说话的这个空档, 隔壁房间的语声再度传了过来。或许是因为那些人的交谈也到了尾声、而他们聊了一整晚也有点累了的缘故,他们的说话声听上去有点断断续续的,并不真切。
“……不行, 等着‘夫人’他们的人手来送货, 还是不保险。”
“那就按照以前去过的那个地方……去找‘夫人’那边, 我们自己取货怎么样?”
“……就是路上有点麻烦,还是得带两车石料过去做做样子, 不能直接把货物不加以掩饰就装进马车里……”
我:!
我不太了解这条运输线路的详细环节和具体流程——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考量,或许是认为“她作为这个国家的小公主, 不需要知道那么多黑暗的东西, 把握一下大方向,由别人来实施具体打击, 把糟糕的事情解决掉就好了”这种类似“绅士有冲在最前面保护淑女的责任”的想法, 所以柯伦并没有把详情全部告诉我。
所以我现在对偷听到的几乎每一条情报都惊讶得很。
我压根就没有想到,从伊萨多拉的罂粟种植园开始,已经形成了这么完整的犯罪链条。甚至还有这些恶棍固定取货的地点——
我注意到那些人话里的一个小小的、奇怪的细节。
我悄声问道:“……为什么他们说最近这条路不稳定?我记得这沿途三郡的地方长官应该没有针对这件事——或者他们表面上用以掩盖的石料生意——下什么特别的命令吧……”
谭顿公爵瞥了我一眼, 又把脸转开了, 漠然漫望着前方, 用气音简单地回答我道:“或许是我在调查的时候有点沉不住气吧。”
我:??
他是在暗示我他有可能打草惊蛇吗?
我震惊道:“可是……你做了什么?!”
谭顿公爵身上的气息似乎微微一凝,室内的气氛又冰冷了十倍。
啊, 我大概又押错答案了。我想。
我大概率向他提出了一道送命题——
果然,谭顿公爵在回答我之前,重重地用鼻息喷了一口气。
“……我查账的动作可能被姐姐发现了。”他简单地答道。
我:?!
什么?伊萨多拉人还在桃花镇,就能察觉到她弟弟私下的行动吗?!
我太震惊了, 忍不住没有管好自己的嘴巴,脱口而出:“可是……你的行动怎么可能这么容易被发觉呢?!”
我觉得以谭顿公爵的人设,想要私下调查一个人的话,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暴露的吧?!他要是真的这么手段拙劣而毫无城府的话,就不会有本事保护住斯坦耶家这些引人垂涎三尺的家业,是不是?!
谭顿公爵的身影似乎显得更僵硬了一点。他沉默了一秒钟,我注意到他原本随意垂放在腿上的双手骤然紧握成拳。
这个肢体动作我还看得懂,这绝对是暗示着他在忍耐怒火吧!
“……我没想到,她在这件事里牵涉得太深了,那些与她合作的人也不会轻易放过她——或者说,盲目地信任她。”他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所以,那些人也在她身边埋下了监视的暗线……是一位我们曾经十分信任的叔叔,负责替我们的一些产业核算账目已经许多年了……”
我:!!!
所以他其实要面对的,不仅仅只是姐姐的背弃,还有忠心耿耿的家族老部下的背叛,是吧?
不知为何,我的心脏忽然收缩了一下,就彷如有一阵电流通过,让它酸麻无力,还有一点点刺痛。
我想,那大概是一种深刻的同情与怜悯吧。
想想看,一尊健美又精致、强大又华丽——那些月光城堡里的侍女用什么形容他来着?哦,对了,“太阳神阿波罗”——的雕像,原本如同神明一样傲慢而闪耀,自信而不凡;但一夜之间,那座雕像出现了裂纹,垮塌下来,变成了一堆碎石,身上失去了那层耀目的光泽,变得灰扑扑的……面对这样截然不同的对比,你会不会觉得遗憾,觉得可惜,会不会想要尽自己的努力去帮助一些什么,挽回一些什么?……
我一个冲动,下意识地往右侧靠去,张开双臂,从侧面抱住了他。
这一刻,其实我内心里完全没有想到什么感情线之类的问题。
我只是觉得我有必要通过这样的方式来表达一些什么,因为我无法就这么使用语言冠冕堂皇地说:很高兴你做了正确的选择,选择了我。
并不是因为他人口中那位光辉灿烂的太阳神选择了我而让我感到有必要送上这个拥抱的。
我只是觉得,舍弃了姐姐、也被姐姐在某种程度上舍弃的这个好弟弟,是值得我付出这样一个安慰的拥抱的。
我也曾经被哥哥舍弃过,但是我对我那位暴君老哥并没有这么深厚的感情基础,并且当初被赶出王都,本来就有我自己为了保命而故装可怜的作态。说到底,我即使一时失落,也并不会觉得遗憾或悔恨,因为和那点微薄的手足之情比起来,当然还是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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