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怀里还替他抱着那一堆厚书,两只手都腾不出来,我只好微微一抬下巴点了点他捧着书的手的位置。


    “怎么样?您看出它究竟是一本说什么的书了吗?”我感兴趣似的问道。


    埃尔文思考了一下,充满慎重地回答我:“……可能是某位学者留下的手记。”


    我:?


    手记?手记怎么弄得好像印刷版的书籍一样?难道不应该写在笔记本上吗?


    或许是我脸上的问号太生动了,埃尔文顿了一下,主动伸出手来,将那本旧书伸到了我的眼皮子底下。他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开了封面,右手食指的指尖点着扉页上的某个位置,示意我看。


    “你看这里。虽然墨水被水浸泡过后脱色了……但还是可以勉强辨认出是一段公式。”


    我偏着头,就着他的手,拼命地歪过头去看他指的那个位置,却一无所获,只能勉强看出那里还有着一滩泛黄了的水渍轮廓。


    我眯起双眼,竭力辨识,甚至在有限的空间里移动了一下身体,借以调整到光线更适合的角度——最后终于勉强从那滩水渍轮廓里看出了几道似是而非的线条。


    确实有点像鹅毛笔沾了墨水进行书写、年深日久之后墨水褪色留下来的笔迹轮廓。


    我灵机一动。


    “既然如此,您知道应当如何修复这本书吗?”我问道。


    埃尔文微微一怔。


    这一次他似乎变得能够正视我了,或许是因为我对这本珍贵手记所显示出的热心,或许是因为我才是从这一堆故书中挖掘出这本手记的发现者;总之,他现在看着我的眼神稍微好了一点,不再像是注视着空无一物的黑板那种完全没有把我放在眼中的神色了,而是带上了一点“哦原来这块黑板上还是写着点东西的”的惊讶意味。


    我说:“既然您觉得这本手记有它的价值,那么就不应该任由它继续流落在这里……可是,我并没有修复它的手艺。买下来之后,如果不小心谨慎地加以修复的话,我们还是读不到里面的内容……”


    埃尔文那双棕褐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点。


    或许是因为他也并不是个笨人,已经听懂了我言语里的暗示吧。


    我深吸一口气,露出忐忑的神情,试探着问道:“……我能把修复它的工作,委托给您来完成吗?”


    埃尔文:!


    他看起来是非常惊讶了——因为他那一瞬间猛地瞪大了眼睛,导致他眼眶周围的肌肉都产生了微妙的移动;下一刻,我就看到那副单片眼镜摇摇欲坠!


    哦我的天,单片眼镜的佩戴原理,居然真的是就靠着眼眶周围这些骨骼和肌理的位置形状,就这么巧妙地嵌卡上去的!


    我陡然一惊,不自觉地跨前一步,脱口喊道:“啊!眼镜要掉——”


    可是我忘记了我怀里还抱着好几本大部头厚书,而这条过道里实在是太拥挤了。


    我完全是处于下意识反应,脚下迈前一步,却再也没有了前进的空间,仿佛还撞上了什么东西,身躯猛地向前一倾!而怀中的那一摞厚书也随着惯性向前滑了出去,书边直接撞上了对面那人的胸膛。


    那人虽然已经在一瞬间作出了快速的反应,左手五指一合,啪地一下把封面翻开的那本旧书单手合上牢牢握在手中;可是下一刻从我臂弯间滑脱出来的厚书就撞上了他胸口,他受此一撞倒退了一步,然而他脚下似乎也绊到了什么——可能是一堆地上靠着书架叠放的书吧——整个人似乎霎那间丧失了重心,身体往后一仰。


    这么大的动作之下,原本就在他脸上摇摇欲坠的单片眼镜骤然滑落。但挂在右耳上的细链发挥了作用,使得镜片从眼眶上滑落下去之后,被细链拉扯着在半空中荡起划开一个弧度,在某个偶然的角度上,镜片表面泛起一线反射的光芒。


    那光芒直直照进我眼中,晃得我眼花;我感觉身体完全是先于理智作出了下意识反应,在刺目的光点照到我眼中的时候,双眼猛地一闭。但我怀中抱着的书本还在向前滑脱的过程中,我想要按住它们,却因为这一闭眼,身躯反而摇摇晃晃地跟着它们向前倒去。


    我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双臂简直是为了保持身体和书本的平衡而一阵晃动;等到我的肢体恢复静止状态时,那一瞬间我依然是闭着眼睛的,但是下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有哪里不对,蓦地睁开双眼!


    然后,我就看到——


    面前那位年轻俊秀的学者先生,后背紧靠书架,左手牢牢捏住那本旧书,左肘似乎还支在书架的隔板上卡住身体,而他的右手却正扣住我的肩。


    我呢,我的模样更是狼狈。


    我替他抱着的那叠书歪七扭八地向前滑去,撞在他的胸口上,又刚好被一起前倾的我的身躯顶住。现在那摞书就卡在我们两人的身躯之间,而我空余的右手落点更是惊悚——大约在刚才一顿慌乱地为了平衡身体而挥舞的过程中,不知何时越过了他的左肩,按在了书架上!


    换言之,我现在竟然单手给这位埃尔文先生来了一个书架咚!


    作者有话要说:  1.17.


    我们要一天比一天更狗血!【你够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7章 66


    我:!!!


    我, 左臂弯曲着,还顽强地承托住那摞厚书;但我的身躯却往前倒过去,直接用那摞厚书把对面那位年轻的学者先生牢牢顶在了书架上。而我的右手越过他的肩头, 撑在书架的隔板上;他的右手则扣住我的肩头——这是,何等狗血的一个姿势啊啊啊啊!!!


    我看到埃尔文睁大了那双棕褐色的眼眸,滑落下去的单片眼镜借助金属细链挂在他的右耳上, 还在轻轻晃动着。他的目光垂下来, 全部落在我的脸上, 眼眸中是震惊和错愕的神色。


    我:“……”


    天地良心,我虽然想套路一下他, 好刷个脸熟搭上话,但是这一套真的不是我构想好的套路啊。


    有那么几秒钟时间, 我们就保持着这种危险的平衡姿势, 面面相觑,一脸空白, 就好像谁也没有反应过来刚刚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才能在眨眼之间让我们就变成了这个POSE。


    然后,我看到埃尔文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他好像也处于大脑一片空白的震惊状态中, 但脸上的表情慢慢地从“刚刚发生了什么”变成了“哦天哪这是什么姿势”。他白皙的脸颊上也随之渐渐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红色。


    但是——我此刻的大脑好像也被什么胶水糊住了一样, 转得异常缓慢, 想不出这种时候自己作为一位家教良好的淑女,作出什么反应才算是合宜的。


    我以前一直信奉的一个宗旨是, 推己及人。也就是说,遇到什么事无法给出百分之百正确的反应的时候,先把自己放在对方的位置上思考一下。这样的话或许有时候还是不能猜对对方的心思,但给出的反应是站在对方立场上的, 释放的善意也就一定能够被对方发现。


    于是,我站在他的立场上想了想,第一个涌进脑子里的念头竟然是——


    “啊对不起!你疼不疼?”


    我的话刚刚说完,就看到面前的这位年轻的学者先生苍白的肤色上那层淡淡的红晕在加深,最后简直是面红耳赤。


    我:“……”


    我真的没有做什么啊。


    为了避免他羞窘欲死,反而对我的好感度不停地-1-1-1,我慌忙右手用力撑了书架一下,借助那股反作用力勉强站直了身躯,再用右手按住怀里那摞书最上面的那一本,稳住那摞书,整理好了重新牢牢抱在怀里。


    那摞书从埃尔文的胸前一移开,他几乎是立刻就站直了身子,用右手掩饰似的捂住胸口,似乎还不着痕迹地在那里揉了几下,然后咳嗽了两声。


    我:?


    我刚才不会把人家砸出内伤了吧?!


    我偷眼瞥他的表情,却实在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他的肤色原本就较为苍白,此刻那层因为刚刚那个书架咚而浮现出来的红晕还明晃晃地挂在脸上,看起来好极了,完全没有什么不健康的征兆。


    我试探着说道:“先生,刚刚发生的事我很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突然看到了修复这本书的希望,一时太高兴了……”


    我刚刚说出几个字的时候,埃尔文就又开始了一阵轻声咳嗽,一连咳嗽了好几声才停下来。他用右拳堵在口边,似乎试图挡住那阵干咳。等到他停下来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眼眸中仿佛因为那阵咳嗽而浮上了一层水光,使得他看上去没有之前那么冷淡了,而是有种异样的脆弱感,整个人的气场为之一变。


    ……一个书架咚就这么有效吗?早知如此的话我——还是不敢贸然去给他一个书架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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