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昂子爵吃痛,立即就不自觉地松开了我的手腕。又因为左颊被重击,他站立不稳,一瞬间就向着右边倒了下去。


    噗通一声,他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


    下一刻,一只穿着黑色长靴的脚踏在了他的胸口上。


    那道击倒他的细长黑色影子,原来是一根文明杖。此刻,它的杖尖也用力抵住迪昂子爵的左脸,顶得他脸上的肉都深陷了下去。


    然后,那根文明杖——与那只踩在他胸口的脚——的主人说话了。


    “在恩蒂奇克城,胆敢对王国唯一的公主出言不逊……我不知道这里的风俗如今还能够允许这种事的存在,真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是什么玛丽苏幼稚爽文的情节现场再现吗?!


    我震惊地盯着那只穿着黑色长靴的脚,然后再慢慢抬起头来,沿着那条不科学的长腿一路向上,最后落到了它的主人脸上。


    可是……怎么可能?!


    我这位脑满肠肥的王叔,怎么可能有这种人脉,能把主宰整个国家经济命脉的黑心资本家请来?!


    放眼望去,整座大厅里全都是一群不怎么得志、封地又小又穷、甚至可能都没正式觐见过国王的末流小贵族。有的人可能除了一个祖上传下来的头衔之外什么都没有——恕我直言,他们中间,或许连一个能够比过那两位在“华宅血案”系列任务中领盒饭的韦特洛克侯爵或巴雷亚子爵的人都没有。


    老实说,我看到谭顿公爵的第一反应是“难道我这位王叔也勾结泰伊王国,要偷走他的赚钱产业了吗?!”。紧跟而来的第二反应是“难道恩蒂奇克城附近又挖出了什么昂贵的大金矿吗?!”。


    然后,第三个跳进我脑海中的念头才是——


    “刚刚是这个人救了我吗?!”。


    当然,只要我不顾形象地出手的话,我也不是不能崩掉迪昂子爵的脑壳——那支由于面前这个男人向我的哥哥上交了五十万金镑而奖励给我的手/枪“悲惨的欧也妮”现在还藏在我蓬松厚实的裙摆之下,大腿上绑着的枪套里。但是,这样一来,我的秘密任务可能就会立即失败。因为我这位王叔很可能会立即产生高度的警觉心。


    所以,他的出手免去了我假象崩坏的危机。可是,我仍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然而,这一刻我却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仿佛也没有那么重要了。


    月光城堡中唯一还保留着昔日奢华的大厅里,灯火辉煌。但此刻乐队已经停止了奏乐,只有人们含着惊讶、慌张、诧异、不安、好奇等等情绪的低声议论声,嗡嗡地响着。


    在人群注目的正中,迪昂子爵仰躺在地上,被谭顿公爵踩在脚下。他挣扎了好几次,但却好像一次都挣扎不动,只是徒劳地挥舞着四肢,活像是一只翻壳的乌龟一样。


    而谭顿公爵的左脚踩在迪昂子爵的胸口上,手中的那根文明杖斜斜顶住迪昂子爵的左颊。即使是这样不同寻常的站姿,他看上去依然有种潇洒不羁的风度,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个被他击倒的油腻男子,眼神中带着一丝轻慢的意味,仿佛全然不把对方那个子爵的头衔放在眼里似的。


    终于,有一个人出来说话了。


    是我那位满脸泛着油汗,表情里又是惊喜、又是紧张,因此脸色看起来有点奇怪的王叔,诺弗雷公爵。


    “啊!亲爱的奥利弗,你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让人来通知我一声呢……”他露出一副十分熟稔的态度来,亲热地称呼道。


    “事先也没有收到你的答复,我还以为你和往年一样没空前来——”他笑嘻嘻地拿出一副亲近长辈的模样,语气又是慈和、又是宽容地说道。


    谭顿公爵瞥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正好前几天在附近布拉沃镇那个矿场有点事……处理完之后,一看时间正好到了‘封赐节’,就贸然前来拜访了。”


    虽然他说的好像是客气话,但是他的语气听上去一点歉意也没有,完全是一副“我临时改了主意想来就来了”的堂皇态度。


    当然,我那位能屈能伸的王叔显然压根不会跟这位有钱大佬计较。我怀疑我这位王叔乍然看到谭顿公爵赏脸现身,会乐得像老鼠,立刻打起找个合适的理由跟他哭穷、求他从手指缝里漏点金钱下来救济救济的主意。


    毕竟,不论是恩蒂奇克城,还是这座月光城堡,哪里都看起来破破烂烂的急需修缮。而作为王室家族的发祥地,请这些贵族们——这些名义上还是福蕾家族的臣子们的人——捐点钱把这里修整一番,是完全合情合理的请求。


    当然,钱到王叔手里之后,究竟被他拿去修城堡还是干别的,那就不清楚了。


    我这位王叔倒是也很有几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的气魄——他厚着脸皮笑道:“当然,我这里当然随时欢迎你,你想什么时候来拜访都可以……哦,亲爱的奥利弗,你瞧,我还正有件不得不麻烦你的重要事情要对你说……”


    谭顿公爵微微一挑眉,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什么似的,他冷笑了一声,语气里的温度降了下去。


    “不巧,”他说,“国王陛下上个月才刚刚因为我怠慢了尊敬的公主殿下,找了个借口罚了我五十万金镑。——因此您假如急需金钱捐助的话,我这里可是口袋空空了呢。”


    我:……!?


    王叔诺弗雷公爵闻言,已经闪电般地以一种不符合他那种庞大身躯的敏捷动作,猛地把脸转向一旁的我,面露惊讶之色。


    “怠慢?!罚款?!五……五十万金镑?!”他的声音都变调了。


    这一次我听得出来,他是真的感到十分震惊。


    ……好巧,我也感到和他一样震惊。


    我觉得这位王叔说不定是想问,到底是多大的怠慢,才值得五十万金镑的高额罚金。


    我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我哥哥真的是拿这种理由勒索你的吗。”


    我的站位在谭顿公爵的斜后方,不过距离他只有两步之遥。所以尽管我的声音小得就像是自言自语的吐槽,他仍然听到了,于是撇过头来盯着我,似笑非笑地说道:“是啊。……难道公主殿下猜不到真实的原因吗?”


    我:“……”


    不,我是觉得你不像是因为那种奇怪的原因就会被我哥哥的威胁难住的人。我想。


    毕竟不管我那个暴君哥哥是利用“我妹妹被你玩/弄了感情”还是“我妹妹被你玩/弄了身体”这两种理由来要挟他,我觉得他都不可能上钩啊——


    所以我那个暴君老哥到底威胁了他什么,他才这么干脆利落地就范了!好想知道!!


    又或者,他压根就是顺水推舟,假意示弱?!可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必须付出这么一大笔钱来向我那个暴君老哥假意表示臣服?!


    我想得脑袋都痛了,也没有答案。


    可是现在不是做推理题的好时机。


    我只好虚伪地假笑了一下,答道:“我确实想不出来您有何怠慢之处……可以让我哥哥拿来作为惩罚的理由——”


    谭顿公爵哼笑了一声,重新把脸转过去,冷冷说道:“我们伟大的国王陛下需要金钱的捐输……这就是最好的理由。作为他治下的子民,怎么敢对他说个‘不’字呢?”


    他这两句话说得怨气满腹,听上去简直不像是他平常的风格。


    我愣了一下,但一旁的诺弗雷公爵却好像猛地眼中一亮!


    作者有话要说:  1.11.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61


    “唉, 唉。我那位亲爱的侄儿啊……又在为难他忠诚的臣民了。这可怎么是好呢……”他用一种又是担忧、又是忠厚的口吻说道。


    “而且,为了从他的臣下口袋中掏出钱来,他竟然连自己唯一的妹妹的脸面都丝毫不顾及了……”他长吁短叹, 忧心忡忡,好像真的是个多么忧国忧民的老叔父一样。


    “假如是我的话,我是决不允许这种情形发生的!”他赌咒发誓一般地说道, 怜悯似的望着我和谭顿公爵, 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表演的是他对谭顿公爵受到勒索的深切同情, 还是他对我的名声被哥哥肆意破坏和利用的无比怜惜。


    我:“……”


    啊,戏台还未搭好, 他又已戏瘾大发了……


    而且,我合理怀疑谭顿公爵是在钓鱼。因为他刚刚说的那几句话简直怨气冲天, 一点都不像是他本人的画风。果然, 这不是就把我这位王叔的戏瘾给钓出来了吗。


    我想了想,觉得既然如此, 我也不妨稍微配合一下谭顿公爵的钓鱼。顺便我还能利用这个机会杀一杀在场这些妄想依靠公主而一步登天的浅薄野心家——例如此刻正被谭顿公爵踩在脚下的这位迪昂子爵——心里所打的那些龌龊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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