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那么,那个手印落在哪里?我后背的什么位置?”


    我本以为谭顿公爵会给我描述一下具体位置,比如“右肩左侧斜下方大约八英寸处”之类的。但是——


    我突然感觉后背上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酥麻感。


    谭顿公爵的指尖落到了我的后背上。


    他似乎停顿了一下,然后,他的指尖开始缓缓滑动,轻轻拂过我的后背,为我勾勒出那个他所说的“僵尸留下的手印”的轮廓;指尖所到之处,我感到肌肤表面泛起一阵细小的战栗,毛孔都似乎打开了。


    “……就在这里。”他轻声说道。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


    “你感觉到了吗?卡蜜莉娅?”


    在那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大脑中最先浮现的,并不是“是”或“否”的答案,也不是他所勾勒出来的线条在我后背具体的位置的想像图;而是——


    前一晚我经过楼下小酒吧的门口,听到的那位嗓音磁性的女歌手,低吟浅唱的那首歌。


    “在朝阳下,我知道了你眼中传达的东西


    在倾盆大雨中,我感受到了你的触碰


    ……


    你也许不认为我关心你


    当我在内心深处其实真的在关心你的时候”


    “……是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最终这样回答道。


    在我出声回答之后,谭顿公爵的指尖滑动缓缓地停止了,然而他食指的指尖就停顿在那个淤青的掌印的下缘,正好是在我的后背正中的地方。


    我看到镜中的他缓缓地抬起头来,目光在镜子的倒影里与我的眼神相撞。我看不懂他深邃的黑眸里翻滚着的究竟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他的多半张脸在镜中的倒影里隐藏在我的身后,被我的脸部到颈子一带所遮挡;只露出一只右眼,在镜中的倒影里深深地凝视着我。


    我想了想,对他说道:“……谢谢。”


    虽然这么说好像是有一点奇怪……不过,我的确是依赖他才得知自己后背上的瘀痕到底在什么位置的。也许这种……呃,告知的方式——有点特别,但是……姑且感谢一句,也没有坏处吧?


    可是当我说出那声“谢谢”之后,谭顿公爵却没有露出那种施予恩惠后被人郑重感谢的满意神情。


    他好像并不在意我的礼貌,也不打算就此收手走开似的。


    我等了一会儿,觉得他既不离开、又不说话的这种状态似乎有点吓人,忍不住有些沉不住气地又问了一句:


    “那么……现在……你打算做什么?”


    听到了我这个愚蠢的问题之后,谭顿公爵轻轻一挑眉。


    他并没有出声回答我,而是顿了一下,似乎向着我的后背俯下身来——因为我的肌肤清晰地感觉到了他温热的鼻息。


    下一秒钟,他的嘴唇落在了那个掌印上。


    我:!!!


    我脱口而出:“别、别这样——”


    我立刻就想转身,但谭顿公爵的左手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我的身前,此刻斜斜横过我胸前,单手按住我的右肩;他的右手则把住了我的腰侧,一下就将我的身躯按住固定在了那里!


    我:!


    他……他这是打算做什么?!来上一段浴室play吗?!他怎么连一个伤病号都不放过?!


    我感觉自己的心脏因为紧张、羞窘、又急又气而跳得飞快,简直就像是下一秒钟就要从咽喉里蹦出来落在地上了。


    我直到此刻才从心底涌上了一阵后悔。


    我不记得在王都的那些无聊的交际中,是哪个思想豪放的贵族小姐在下午茶的女士闲谈中说过的了——她好像说,一旦有过某种程度的亲密关系,那么这两个男女之间的相处方式就会永远地发生改变了;不是更亲密,就是变得更坏,但即使变得更坏,也是一种和“普通的坏”不太相同的方式——


    当时我还天真地在想,“普通的坏”和“不同的坏”到底指的都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可是我觉得自己现在好像已经知道了。


    这种“不同的坏”,好像就是掺杂了某种他可以肆意妄为地做出这种更暧昧、更亲密的举动的坏心,仿佛对于他来说已经获得了访问和探索我的身体的许可一样——


    可是这个样子下去不行,根本不行。


    我可不是那些王都里见惯风月、放浪形骸的豪放贵族。虽然我知道以这个时代的设定,即使国王想要找几个公开的情人都不算什么重大的丑闻;可是那些法则我拒绝接受,我也不想套用在自己身上。


    ……就在这一瞬间,我觉得自己仿佛明白了一些什么。


    “昨晚……我是自愿这样做的,”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出于某种莫名的理由,已经显得有点沙哑了,令人有丝心烦意乱。


    “所以,你不用觉得抱歉。”


    由于他嘴唇的轻轻擦蹭,而使得我的后背上仿佛所有感官全部都打开了;因此,在这一刻,我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在我这句话说出来之后,谭顿公爵那个落在我后背上的、似有若无的吻,忽然停顿了一下。


    在一段长久的、令人渐渐感到紧张不安且窒息的沉默之后,他忽然轻声笑了一声。


    “……你在说什么?”他用一种极度虚伪的口吻,彬彬有礼地反问道。


    “不,我并不觉得有多么抱歉。”他甚至又在继续着之前那个被我生硬的话语打断的轻吻,温热的唇在我的后背上一点点掠过,如同一片羽毛那样,轻飘飘的,却又极具存在感,用一种近乎执拗般的态度,在我的后背上烙印着一下又一下细碎的轻触。


    等到他细碎的轻吻沿着那个掌印的轮廓勾勒了一周之后,他终于停了下来,直起了身躯,在镜中的倒影里直视着我的眼睛。片刻之后,他忽然勾了一下唇角。


    “这记瘀伤,是公主殿下英勇的勋章。”他用一种咏叹调一般的语气,仿佛像在朗诵诗歌一样地说道。


    “我不但没有歉意,还要对此充满敬意——”他说着,居然果真并起右手的食中两指,轻点在额前,再往前一挥,冲着我的后背敬了个毫无一点敬意的礼。


    我:“……”


    谭顿公爵的左手终于放过了我,他回手到衣袋中,掏出那个小瓶子,径直打开瓶盖,从中沾取了一些药膏模样的东西,居然真的有模有样地替我涂在后背上。


    他就用刚刚不甚正经地冲着我敬礼的、并起的右手食中两指,沾着药膏,一圈圈地在我的瘀伤上慢慢打着圈。


    他因为要替我涂药而垂下了视线,我从镜中悄悄窥视他的表情。


    很意外地,虽然他的站姿和态度又恢复了之前惯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但他垂下视线盯着我的后背、为我涂药的表情,竟然有种专注的意味。


    我忍不住眨了眨眼睛,感到了一阵迷惑。


    我其实有很多感到困惑的问题想要问他。但是我也清楚,我是不会在他那里得到真正的答案的。


    我不知道他来这里做什么。我还以为我们的重逢应该在更久之后。而且,我想像中的重逢也不是现在这个样子的。


    我想像着在王都被攻破之后,我才会和他再次见面;那个时候,我们都应该克制、礼貌而冷淡,像两位地位真正高贵却并没有多?交情、却又为了各自的利益不得不携手合作的重要人物那样,客套地交谈,试探着彼此的立场和想法,然后在一次次的打机锋过后,盘算着各自应得的利益与不得不付出的代价,终于达成双方都能够接受的一致意见——


    但我怎么也没有想过,我们最终会是这样的重逢。


    作者有话要说:  1.6.


    这一章里出现的那首歌,还是和前几章一样,是“How Deep Is Your Love”,在我的歌单“【高塔公主】我有我的欢乐和痛苦”里有。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56


    打僵尸, 被偷袭,漫长而混乱的彻夜战斗,平凡而灰蒙蒙的工业小镇……到了最后, 是在这么一间破旧旅馆的狭小浴室里,无处躲避对方的气息,怀着满腔不可解的疑问——


    “……奥利弗, ”我听到自己不知不觉间发出的声音, 低低地问道, “你为什么会到这个小镇上来?”


    谭顿公爵的手指一顿。然后他收回了手,把那个小瓶的瓶盖盖好, 左手绕过我的身躯,将那个小瓶放到了我面前的盥洗台上。


    “来这里视察矿场。”他简单地答道。


    “你不知道吗?这里新发现了银矿的矿藏, 所以我要来巡视一下, 好好规划一下之后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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