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梨手一抖,差点把托盘摔了:“小、小姐您说什么?”


    “我说,”林疏影抬头看她,眼神认真,“我想搬出去,住到乡下庄子里去。种地,养花,过清静日子。”


    阿梨愣了半天,眼圈忽然红了。


    “小姐去哪儿,阿梨就去哪儿。”她跪下,声音哽咽,“只是……只是夫人老爷能答应吗?您可是千金之躯……”


    “他们会答应的。”林疏影扶起她,笑了笑,“因为我准备,在生辰宴上,当众求陛下赐田。”


    阿梨倒抽一口凉气。


    “陛下赐了田,爹娘就没办法反对了。”林疏影看向远处,目光悠远,“到时候,咱们就能正大光明地搬出去,想种什么种什么,想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可是小姐,种地很苦的……”


    “我又不怕苦。”林疏影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阿梨,你见过灾民吗?”


    阿梨摇头。


    “我见过。”林疏影说,“四年前跟娘去大相国寺上香,路上看见逃荒来的灾民,瘦得皮包骨头,孩子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那时候我就在想,若是粮食再多一点,是不是就能少饿死几个人?”


    阿梨怔怔地看着她。


    “我没什么大志向,”林疏影自嘲地笑了笑,“治国平天下,那是男人该操心的事。我就想,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多种出点粮食,多结出点果子。让跟着我的人吃饱穿暖,让买我东西的人吃得开心。这就够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脸上,给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阿梨忽然觉得,眼前的小姐,和她认知里的所有闺秀都不一样。她说不出哪里不一样,但就是觉得……很亮眼。


    “小姐,”阿梨吸了吸鼻子,“您要是真搬出去了,阿梨一定好好帮您打理庄子。阿梨算账快,也能学种地,保证不拖您后腿!”


    林疏影笑了,捏捏她的脸:“好,那咱们说定了。”


    主仆俩又说了会儿话,天色彻底黑下来。


    林疏影回屋洗漱,躺到床上时,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生辰宴在半月后,她得好好准备说辞。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轻微的响动。


    林疏影警觉地坐起来:“谁?”


    窗户被轻轻敲响,一个熟悉的声音低低传来:“是我。”


    林疏影愣了一下,下床走到窗边,借着月光看清了外面的人。


    是萧晟叡。


    十二岁的少年已经长高了许多,穿着夜行衣,眉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俊。


    他手里拿着个小包袱,放在窗外。


    “给你的。”


    林疏影压低声音,“您翻墙进来的?”


    “嗯。”萧晟叡言简意赅,“听风楼新得的消息,南边有种‘蜜宝西瓜’,甜如蜜,籽极少。这是种子,还有种植要点。”


    林疏影眼睛一亮:“多谢殿下。”


    “不用谢。”萧晟叡顿了顿,“你要在生辰宴上求赐田?”


    林疏影一惊:“您怎么知道?”


    “猜的。”萧晟叡看着她,“你这四年安分得不像话,定是在谋划什么。再加上最近林大公子四处看庄子,不难猜。”


    林疏影沉默片刻,坦然承认:“是。”


    “想好了?”


    “想好了。”


    窗外的萧晟叡点点头,没再劝,只说:“需要帮忙的话,告诉我。”话落,转身就要走。


    “殿下,”林疏影忽然叫住他,“您为什么要帮我?”


    这四年,萧晟叡明里暗里帮了她不少。


    送书,送种子,偶尔还会分享些听风楼搜集来的农事趣闻。


    她起初以为是皇后的意思,但后来发现,皇后似乎并不知情。


    萧晟叡回过头,月光下,他的眼睛亮得像星子。


    “因为,”他说,“我也想知道,你能种出什么。”顿了顿,又补充道,“这宫里太闷了,你的庄子,听着有趣。”说完,他几个起落,消失在夜色里。


    林疏影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最后轻轻笑了。


    有趣吗?


    也许吧。


    她自己都觉得,一个农学博士重生成富商千金,还非要跑去种地,这事儿本身就很“有趣”。


    她又等了一会儿,外头没什么别的声响,才开窗将外面的包裹拿了进来。


    把里面的种子收好,林疏影重新躺回床上,闭眼前最后一个念头是:等庄子弄好了,一定要请七皇子来看看。


    毕竟,他是第一个,说她“有趣”的人。


    —— ——


    半月后,林府张灯结彩。


    今天是林家二小姐十四岁生辰,也是贵妃林月窈特意求了陛下恩典,在宫里办的小宴。


    说是小宴,实际上该来的都来了:皇后、宗室女眷,还有几家与林家交好的勋贵夫人。


    林疏影穿着新做的绯红绣金襦裙,头上戴了支赤金点翠步摇,整个人明艳得像朵盛开的牡丹。


    她端着标准的闺秀笑容,跟在母亲身后应酬,心里却在默默背诵等会儿要说的话。


    宴至半酣,陛下忽然驾临。


    众人慌忙行礼,陛下摆摆手,笑道:“今日是林家丫头生辰,朕就是来讨杯酒喝,不必拘礼。”


    他看向林疏影,目光温和:“丫头,听说你养花很有一套?连朕赐的金纹牡丹,到你手里都开得格外精神。”


    林疏影上前一步,福身道:“回陛下,是花自己争气,民女只是运气好。”


    “哦?”陛下挑眉,“只是运气好?”


    林疏影深吸一口气,忽然跪下。


    这一跪—— ——


    顾婉音脸色都白了,林怀洲也皱起眉。


    唯有林月窈,看着妹妹,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


    “陛下,”林疏影抬起头,声音清亮,“民女有一事相求。”


    陛下饶有兴致:“何事?”


    “民女想求陛下,赐民女一片田。”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宗室女眷们交头接耳,连皇后都露出了讶异之色。


    陛下盯着林疏影看了许久,才缓缓道:“你要田做什么?”


    “民女想种地。”林疏影一字一句道,“民女自幼锦衣玉食,不知稼穑艰难。四年前落水后,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这世间最实在的,莫过于春种秋收,自食其力。民女不才,看了几年农书,也试着养了些花草,自认对农事略有心得。故而斗胆向陛下求一片田,以三年为期——”


    她顿了顿,声音更加坚定,“若三年内,民女能使五十亩地产出翻倍,则求陛下准民女终身事农,为天下农桑尽一份绵薄之力。若不能,民女自当回府,安心绣花,再不提此事。”


    满堂哗然。


    “胡闹!”一位老王妃忍不住道,“林家丫头,你可知种地是什么光景?风吹日晒,满手老茧,那是你该做的事吗?”


    “正是,”另一位夫人附和,“好好的千金小姐,怎么想不开要去种地?”


    林疏影不卑不亢:“民女知道辛苦,但民女不怕。民女只求一个机会,证明女子也能在农事上有所作为。”


    陛下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许久,他忽然笑了:“好,朕准了。”


    “陛下!”顾婉音忍不住出声。


    陛下摆摆手:“林夫人不必多言。丫头有志气,是好事。城北皇庄边上有片五十亩的试验田,原是司农寺用来试种新作物的,这几年荒废了。朕今日就赐给你,以三年为期,若你真能让产出翻倍……”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朕不但准你终身事农,还许你一个恩典,你想要什么,只要不过分,朕都答应。”


    林疏影大喜,重重磕头:“谢陛下隆恩!”


    “但若不能,”陛下话锋又一转,“你就乖乖回府,学女红,读女诫,三年后择一门好亲事嫁了,如何?”


    林疏影毫不犹豫:“民女遵旨!”


    宴席继续进行,但气氛已经彻底变了。


    所有人看林疏影的眼神都怪怪的,有不解,有鄙夷,也有……好奇。


    林疏影一概不理。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成了。


    终于成了。


    —— ——


    宴席散后,林家人回到府中。顾婉音一进门就哭了出来:“疏影,你、你怎么能……”


    “娘,”林疏影抱住母亲,“女儿真的想好了。”


    林怀洲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陛下金口玉言,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墨谦,你明日就去城北看看那片田,再在周边寻一处合适的宅院^总不能真让疏影住田埂上。”


    林墨谦应下:“父亲放心,儿子一定办妥。”


    一直沉默的林照夜忽然开口:“你真要去种地?”


    林疏影看向他,点头。


    林照夜盯着她看了半天,最后“哼”了一声:“行吧,到时候种不出东西来,别哭着回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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