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对着空气把头点完。
不同于平常的博物馆或是其他展览馆,这里的展品都没有用亚克力玻璃隔开,而是就那样随意地摆放在那里。
但祁乐观察到,灯光应该是经过特殊设计的,将每一个展品的亮点都凸显出来。作为观众,即使不了解这门工艺,也能快速地捕捉到展品的美感所在。
这一点倒是和祁乐的本职工作有相似之处。
在设计广告的时候,文案和视觉都需要有这样令人眼前一亮的点,快速捕捉到观者眼球,并留下记忆点。
祁乐一边看,一边在手机上记下自己的学习到的技巧。
相机的快门声还没响完,来电铃声忽然乍响。
祁乐被吓了一跳,低头朝屏幕上看去,上面跳动着一串号码,没有备注,却瞬间就叫祁乐反应过来。
来电人是他父亲。
这是从过年以来,他第二次收到父亲的电话。因为每次回家总是闹得不欢而散,父亲对他又有诸多挑剔,祁乐看见这个号码一时竟然有些心慌。
他快步走到展馆外面,手抖得点了两次才按上接通键。
“喂。”
祁乐开口,小心翼翼的。
那边传来一道重重的呼吸声,似乎是在压抑着什么,母亲温柔的声音隐约传来:“你别生气,说不定是有误会……”
祁乐等了一会儿,又喊了一声,“爸?”
“你现在回来。”祁父说,语气是熟悉的命令式,“立刻回来。”
祁乐眼角一抽,有种不好的预感,他问:“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吗?你别急,我现在买票……”
“出事?是出事了!”
祁父的暴怒被瞬间点燃,“我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变态来!”
祁乐耳边一嗡。
“你看你又骂什么啊,都说了可能是误会……”
“人都找到家里来了,还有什么误会!”
“万一是那个疯子瞎说的呢?”
“瞎说?他们一起租房子的合同都摆在脸上了,还有那些照片!恶心!太恶心了!”
父母的争吵透过听筒传入祁乐耳中,像是隔着一层水体,呼吸和听力同时被剥夺。
祁乐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发白,“你们在说什么?”
“你——”
“我来说我来说。”祁母抢过了手机,“乐乐啊,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宋浩南的人啊?他找到家里来,带了很多你们的照片,说你、和他、唉……”
祁乐眼前一黑,看不见的水将他淹没,又朝着更深处狠狠砸去。
“你现在应该没在公司吧,有空的话就回来一趟吧,他说见不到你就不走!”祁母听上去有些难堪,顿了顿又压低了声音说,“现在还在家门口跪着呢。”
挂了电话,祁乐朝礼堂外走去,快到校门口,才意识到自己的脚步是可以控制的。
还在门口等着的志愿者女孩看见祁乐,远远朝他挥了挥手:“阿Q老师!你怎么出来了?”
祁乐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几乎是凭本能在反应。女孩有些茫然的表情落入他眼中,他想,自己应该说了些让人难懂的话。
祁乐坐上开往车站的出租车时,赵思成和赵老师也终于来到了礼堂。
一进门,赵老师就肘了赵思成一下,“人呢?赶紧喊来让我看看。”
赵思成避了一下,笑着朝四周看去,“等会儿你见到就知道了,什么叫天底下最好看的人。”
“你就吹吧!”赵老师满脸不信,又压低了声音问,“人是自愿的吗?不会是你小子用什么手段坑蒙拐骗过来……”
赵思成啧了一声,“爷,咱家出不了这种人,不要脸的本事一家子这辈子也赶不上别人的。”
第43章 回家
直到交流会正式开始,赵思成还是没找到祁乐,电话也打不通。
赵老师拿着讲稿上台之前,还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意思是你小子敢耍我就完了。
赵思成知道祁乐不是会放鸽子的人,更何况早上出门前,他还收到了祁乐的照片。
赵思成扫了一圈,最后找到了门口的签到台上。那个志愿者女孩见他面生,便主动开口道:“你好,请问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
赵思成指着签到表问:“方便给我看一下吗,我找个朋友。”
女孩不知怎么的,福至心灵,问:“你难道也是找阿Q老师的?”
赵思成挑了下眉,“阿Q老师?”
女孩见他反应,知道自己恐怕误会了,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赵思成干脆拿出手机,找到祁乐早上发给他的照片,问:“你说的是他?”
女孩眼前一亮,“对!你也认识阿Q老师?你是他的朋友吗?他刚刚还在这儿的,但是后来突然就走了,看起来状态不太好。”
赵思成:“状态不好?”
“是的,看起来像是低血糖了,或者那种突发情况。”女孩比划了一下,“嘴都白了!我问他需不需要喝点水,但是他好像没听见,自己走了,还跟我说抱歉。”
赵思成闻言皱起了眉头,这可不像祁乐的作风。祁乐是个很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人,但对于别人主动的好意,他可从来不会这么冷淡。
“你看见他朝哪边走了吗?”赵思成问。
女孩摇摇头,“我只看到他出校门。”
赵思成没办法,只能一边给祁乐打电话,一边开车往槐香别苑赶。
看见空荡荡的屋子后,赵思成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峰。
他想了想,找出了沈天白的电话,开门见山道:“祁乐在不在你那儿?”
沈天白和他虽然有联系方式,但除去上次同行,一直都没有再联系。接到电话时,本来还想调侃两句,听出赵思成语气不对,忙问:“乐乐?他没联系我,出什么事了?”
赵思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今天受邀来看展,我晚到了一会儿,来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听人说他状态不好,没接电话,人也没在家。”
电话那头的沈天白一听立刻就站起来了,“什么?!”
“他没给你留消息吗?肯定是出事了,你去他家看看,是不是回去休息了?”
赵思成说:“我在他家。东西没少,人也不在。”
要不说沈天白是最了解祁乐的朋友呢,他只花了一秒,就找到了下一个目的地。
“他可能回家去了。”沈天白说,“他老家。”
两人在高铁站碰了面,但最近的一班列车已经发车了,下一趟要等到午饭后。
赵思成的脸沉得吓人,一言不发地坐在候车室里。
“你别太担心,应该是家里的事。”沈天白想了想,安慰道。
赵思成看向他。
沈天白叹了口气,“乐乐应该还没有和你说过他家的情况, 我也不方便多说。他小时候有很长一段时间父母不在身边,都是一个人住,性格又内向没什么朋友,等到他高中了,才双双回到他身边。从那之后,对他就有一种报复式的关心。”
赵思成:“猜到一点。”
从上次送祁乐回家他的状态,赵思成就能猜到一些。他身边不乏和家庭关系很差的朋友,但他们这些人,从小物质生活被满足得很好,家庭的陪伴功能缺失也会通过其他途径补足,和家里人的关系虽然说不上好,但也不会到僵硬的程度。
上次赵思成借口说要去祁乐家里坐坐,其实也有试探的意思,如果和家里的关系只是一般,带朋友到家也算不上什么大事。
但祁乐当时的表情,如临大敌。
赵思成猜到他和家里关系不好,但没想到是这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程度。
“刚毕业没多久的时候,我和祁乐说一起租房子,消息发错了被他父母看见,半夜打电话来盘问为什么他还和我做朋友。”沈天白笑了下,“在他们眼里,祁乐就该继续走学术研究的道路,乖乖读个研究生毕业,认识一群行业精英,找一份稳定高薪的工作。这是他们替祁乐规划的人生道路,而我这样的金融小碎催显然不在规划范围内。”
赵思成感到有些棘手,如果沈天白说的是真的,那他这样蓄意勾引的富二代,显然也是引诱祁乐走上歧途的因素之一。
他叹了口气,“原来你当时说我道阻且长,还有这层意思在里面。”
沈天白还笑得出来,对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放心吧,乐乐他在一些事上态度还是很坚定的。”
祁乐回到家已经三小时了。
他家的布局其实和槐香别苑的风格很像,都没有经过什么装饰,一种死板的普适。但槐香别苑的墙上挂着赵思成送的毛毡画,冰箱里填满了祁乐爱吃的水果,桌上摆着两人一起做的手工。
家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四个沉默的人。
像是在比谁先开口就输了的比赛。
祁乐摸了摸围巾,又把它系紧了一些,还是很冷。
他想赵思成了,他的手永远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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