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漉漉的黑发就这么软软贴在额前，落下的水珠顺着鼻梁滑落至脖颈，最后再悄然没入深陷的锁骨之中。
只是瞥一眼，蒋晟就看见他肩膀上凸起的骨骼。
他太瘦了。
比四年前瘦太多了。
整个人看上去状态都很糟糕。
叶嘉淼眼尾还泛着红，心里想着刚才发生的事，面对蒋晟时他下意识往门后躲了躲，试图用门板遮住自己的窘迫。
场面一时间有些尴尬。
蒋晟迅速移开视线，将手里的衣服递过去，“将就着穿吧。”
“谢、谢谢……”叶嘉淼慌乱地接过衣服，指尖不小心触碰到了蒋晟的手背，温热的触感让蒋晟蹙了蹙眉。
他别过眼，门重新关上。
几分钟后，叶嘉淼穿着蒋晟的衣服走了出来。
蒋晟的T恤穿在叶嘉淼身上，宽松到下摆能遮住大腿根，这让蒋晟想起他怀孕时穿着的裙子。
他太单薄了，领口也松松垮垮歪在一边，露出大片白皙，运动短裤的抽绳被系到最紧，腰很细，腿又很白很细。
其实更亲密的事情，几年前就做过很多了。
但此刻因为下午的事，叶嘉淼整个人都紧绷着，他手拽了衣摆好多次，才穿着拖鞋走出浴室。
结果一进堂屋，就发现小葡萄正委委屈屈地面对着墙角站得笔直。
叶嘉淼有点慌了，“这是怎么了？”
蒋晟不会打骂孩子，但小葡萄这个年龄，犯了错不能轻松揭过，否则会让他养成坏脾气。
“犯错就要挨罚。”
蒋晟回答的语气很冷，“村里这条河看着水不算深，但河床底下全是暗流跟深坑，去年上游还有一对双胞胎出了事。”
小葡萄听见这话，忍不住扭过头偷看叶嘉淼。
那可怜的小眼神，看得叶嘉淼心头一紧，连忙走到蒋晟面前求情，“我想着天气热，才带他去玩水的，我不知道……”
“叶嘉淼，一方教育孩子的时候，另一方不要出言袒护，明白吗？”蒋晟坐在沙发上，看着低眉顺眼求情的人，忍不住提醒他。
蒋晟看了一眼时间，“等他站满二十分钟，就会让他动了。”
说完，蒋晟便起身走向厨房。
在这个家里，蒋晟是绝对的权威。
他的话小葡萄不敢不听，叶嘉淼也不敢不听。
小的站在墙角，大的又心疼，坐都坐不下去，就这么站在沙发边默默陪着。
家里的低气压持续到了晚饭桌上，小葡萄平时是个小话痨，今天安安静静低头扒着碗里的米饭。
叶嘉淼更是没胃口，他本来前几天就感冒了，断断续续还没好全，下午又去河里泡了冷水，此刻不光没胃口，还感觉头重脚轻。
他没有表现出来，硬撑着把碗里的饭吃完，又抢着要去洗碗。
蒋晟没让他洗碗，让他去陪孩子在院子里玩。
等叶嘉淼再走进屋时，蒋晟不光把碗洗了，卫生打扫了，甚至连叶嘉淼跟小葡萄下午穿的衣服，也一并手洗了。
叶嘉淼今夜又留宿在了蒋晟家。
他陪小葡萄在儿童房睡觉。
开着小台灯，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小葡萄往叶嘉淼怀里钻了钻，小声说：“叶嘉淼，爸爸好像还在生气。”
叶嘉淼感觉自己的嗓子此刻像是在冒火，他虚弱地应了一声。
小葡萄却说：“不过你别怕，我明天早上就去哄他。”
他打了个哈欠，小手搭在叶嘉淼的腰上，很快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叶嘉淼却睡不着。
他感觉自己的头越来越痛，意识都开始变得昏沉，整个人像被扔进火炉里一样，连呼吸都变得炽热，浑身都开始酸痛。
他想起来倒杯水喝，可是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整个人迷迷糊糊，听到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却连眼睛都睁不开。
半夜两点。
蒋晟的房门被一只小手拍响。
“爸爸！爸爸你快醒醒！”
蒋晟睡眠本来就浅，听到敲门进来的声音，猛地坐起来打开灯。
小葡萄光着脚丫，急得快哭出来了，“爸爸，叶嘉淼身上好烫，我叫他，他都不理我……”
蒋晟弯腰抱起儿子，大步冲向儿童房。
台灯微弱的光线下，叶嘉淼蜷缩着的身体还在发抖，那张原本苍白的脸此刻烧得通红。
蒋晟伸手摸了摸叶嘉淼的额头。
掌心传来的温度烫得惊人，蒋晟皱着眉，低声喊他，“叶嘉淼？醒醒！能听见我说话吗？！”
第136章 遗书与遗产
叶嘉淼烧得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后，近半分钟才睁开眼，看了蒋晟一眼，张了张嘴但是没说话。
他烧得眼睛里都有红血丝了，呼出来的气都格外烫。
因为家里有孩子，蒋晟备了小药箱在家里。
蒋晟低头吩咐，“去爸爸房间的抽屉里，把温度计还有药箱拿来。”
小葡萄抹了一把眼泪，点了点头，随后便跑去拿药箱了。
温度计一测，叶嘉淼居然都烧到了39.8摄氏度。
这个温度，对于高的已经有点危险了。
蒋晟迅速打开药箱，找了一片退烧贴，利落地贴在叶嘉淼滚烫的额头上，随后又找退烧药。
但不巧的是，家里备着的，只有给小葡萄的水果味口服液。
这种儿童退烧药，蒋晟不确定成年人要怎么吃。
叶嘉淼这种身体状态，蒋晟更是不敢贸然给他乱喂药。
他犹豫间，床上的叶嘉淼已经有些清醒了，干裂的嘴唇轻轻张开，发出微弱的气音：“想喝水……”
“等一下。”
蒋晟让小葡萄留在房间里，自己则是下楼给叶嘉淼倒水。
小葡萄看着叶嘉淼，嘴巴瘪着，难得安静不说话，可就是趴在床头，偷偷擦眼泪。
叶嘉淼很想安慰他一句，但实在嗓子像被火烧一样，很难开口，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让自己的孩子不难过。
好在蒋晟很快就回来了。
他看见蔫头蔫脑的小葡萄，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轻声说了一句，“没事的。”
小葡萄就仰头去看蒋晟，随后又看看叶嘉淼，依旧不说话。
蒋晟一只手握着水杯，一只手穿过叶嘉淼的后背，将他半搂进怀里。
叶嘉淼身上的宽大T恤，此时都已经被冷汗给浸透了，他软趴趴地靠在蒋晟身上。
喝了小半杯水后，叶嘉淼的意识终于清醒了。
蒋晟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又对他说：“叶嘉淼，你烧得太厉害了，你得去看医生。”
一听到这话，叶嘉淼立刻摇头，“不要……我不去医院……”
叶嘉淼嗓子沙哑得厉害，语气里却满是抗拒，“我没事，我睡一觉就好了。”
他不愿意，觉得去医院就是要离开蒋晟家里，只是一点感冒而已，不是什么大问题，等喝点水睡一觉就会好转。
他感觉蒋晟已经足够厌恶自己了，他不想添麻烦，更不想让蒋晟觉得他是个累赘。
“39度8，你睡一觉，只会把脑子烧坏。”蒋晟根本没理会他的抗拒，语气也有些生硬，说出来的话也不中听。
他说完便转头看向趴在床头抹眼泪的儿子，“葡萄，去把衣服跟鞋子穿好，跟我们一起去医院。”
这么晚了，家里没人，蒋晟是不可能把孩子放在家里的。
小葡萄听话得很，一边吸溜着鼻子，一边跑去穿衣服。
凌晨两点半的乡下，村里的狗都睡着了。
蒋晟工作存的钱，除了养孩子，便是付了县城房子的首付，倒是还攒了一些钱，但是上有老下有小，没点存款是不行的，所以蒋晟没有买车。
这个家里只有一辆好几年前的三轮车。
手机叫车，这个时间点是叫不到的，蒋晟打电话给村里专门跑县城拉客的村民，对方也因为太晚而没有接电话。
蒋晟本来想让叶嘉淼拿手机打电话给他家的司机，让他们来接他去医院，但不必开口，就知道叶嘉淼不会答应。
蒋晟想了想，拿起叶嘉淼来时随身带的那个小双肩包，又把叶嘉淼拉起来，给他穿上一双拖鞋，带着他下楼，上了家里那辆三轮车。
叶嘉淼当然抗拒，一开始以为蒋晟要赶他走，还哭着道歉，说他不该带孩子下午乱跑。
一番话听得蒋晟觉得他真是脑子烧坏了，一言不发，手腕强硬把人半拖半拽上车，然后也不知道是对着叶嘉淼说，还是对着小葡萄说：“坐好，看好他。”
一大一小就这样坐在车斗里，小葡萄紧紧握住叶嘉淼的手，蒋晟则是跨上驾驶座，拧开车钥匙，就这样载着人上车了
镇上的中心医院离村里不算很远，三轮车十来分钟就到了。
大半夜的，医院里几乎没什么人，值班医生给叶嘉淼量了体温，听了听肺音，又看了看他的喉咙，“受了凉，加上情绪波动大引起的重度发烧，得马上输液退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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