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的只有祝女士的抽泣声。
这是叶嘉淼有记忆以来，第一次见优雅端庄的母亲如此失态。
片刻后，叶嘉淼感觉有个声音在帮自己回答，“妈妈……你不要哭了……我答应你们…… ”
祝女士听见后一把将他搂进怀里，抹了抹眼泪，“淼淼，我的乖宝。”
“但是妈妈，我有一个要求。”
叶嘉淼眼神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执拗，“小葡萄出院那天，我要去接他。”
“我想跟蒋晟再见一面，我也想近距离看看孩子……”
这是他最后的底线，也是他最后的念想了。
祝女士听见后，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三天后，市中心的私立医院里。
叶嘉淼戴着口罩和帽子，穿着长袖长裤，独自来到新生儿科的等候区。
他没想到蒋晟居然来得比自己更早。
蒋晟穿着一件简单的短袖，手里大包小包拎着东西，正在帮小葡萄办理出院手续。
他旁边还站着从老家赶来的蒋母。看到叶嘉淼出现时，蒋晟目光微微顿了一下，蒋母则是明显愣住。
她知道叶嘉淼对自己儿子做过的荒唐事，心里自然是怨恨的。
可她看到眼前脸色苍白，瘦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叶嘉淼，作为母亲跟女性的本能，还是让她心软了。
蒋母率先开口打破沉寂，“你这身体还没出月子呢，怎么就跑出来了？”
叶嘉淼没想到蒋母不仅没有骂他，反而说出口的第一句话还带着关心。
他羞愧地低下头，声音闷在口罩里：“阿姨，对不起……”
蒋母无法遗忘叶嘉淼对自家儿子的所作所为，但看着他这副可怜的模样，也不忍心说什么重话。
这时，护士推着一张婴儿床走出来，里面躺着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葡萄。
“孩子可以带走了。”
蒋晟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蒋母却认为他不会抱孩子，率先上前，动作极其小心翼翼地将那个小小的生命抱进了怀里。
蒋母看向叶嘉淼，“你要看看吗？”
她甚至微微往前递了一下手臂，但叶嘉淼却像触电般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他拼命地摇着头，声音都在发抖，“不……我不看……”
他害怕。
他不敢看。
且不说现在离孩子太近，就前些天他独自一人时脑海都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孩子在保温箱的情形。
他总会想起那天在别墅里，羊水混着鲜血染红沙发的惨状。
他觉得恐惧，更觉得愧疚。
是他太自私，太任性，为了留住蒋晟，强行把这个孩子带到世界上，却没有给他一个健康的身体。
他那么小，一出生就在保温箱里住了半个多月。
叶嘉淼认为自己不配做一个父亲。
场面过于僵持尴尬，好在蒋母体面地避开话题，“我去护士站那边问问关于孩子的事，你们……你们聊。”
她看得出来叶嘉淼有话要单独说。
蒋母离开后，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叶嘉淼站在原地，神色依旧抗拒痛苦。
蒋晟并不理解叶嘉淼为什么抗拒孩子，他也没有追问，只是说：“他还没有名字。”
叶嘉淼声音哽咽，“你取吧……你取就好了……”
他没有蒋晟聪明，始终认为只要是蒋晟取的就很好。
蒋晟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好。”
这个“好”字，就像斩断他们最后联系的利刃。
叶嘉淼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他猛地向前扑去，一把抱住了蒋晟。
他用力环住蒋晟的腰，将脸埋在蒋晟的胸口，哭得稀里哗啦，“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断地重复着这三个字，他做的错事太多，不知道是跟蒋晟道歉，还是在为这个无辜的孩子道歉。
蒋晟身体僵硬，他低头看着怀里哭得浑身发抖的叶嘉淼，眼底闪过复杂的情绪。
他缓缓抬起手，几乎是下意识想像以前一样，掌心落在叶嘉淼的后背上，安抚他的情绪。
可是，手举在半空中时，却停顿了。
蒋晟慢慢攥紧手指，悄无声息地将手收了回来，并垂在身侧。
他跟叶嘉淼经历了快两年的纠缠。
这些日子以来，两人心平气和相处的温馨时刻并不多。
更多时候都处在逼迫跟身份不等上。
蒋晟原以为自己面对叶嘉淼会充满愤怒和怨恨。
可是，当这一刻真的到来，他发现自己竟格外冷静。
没有歇斯底里的指责跟难听的话，他甚至都没有推开叶嘉淼，而是任由叶嘉淼抱着自己哭泣。
时间究竟过了多久，两人都不得而知。
后来，叶嘉淼的哭声渐渐变小，蒋晟便在此刻松开了他。
蒋晟垂着眼眸，看向他通红的双眸，他声音很轻，就像彻底释然后，独留下的亲和。
医院的消毒水味跟眼泪的咸湿味好像远去。
他在模糊的画面中，只听见蒋晟说：
“叶嘉淼。”
“去过新生活吧。”
第127章 四年后
四年后。
盛夏中午的县城，因为天气炎热，路上都没有多少人。
小区的儿童娱乐区里，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沙坑里，握着小铲子，安安静静刨着沙子玩。
小男孩脸颊红扑扑的，额头上也都是汗珠，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漂亮得比电视上的童星还好看。
“葡萄，跟奶奶回家吧，现在太晒了，等太阳落山了，咱们再来玩，好不好？”
蒋母心疼小孙子，站在一旁左手举着伞，右手举着小风扇，手肘处还挂着一个儿童水杯。
“不要。”小孩依旧固执，蹲在地上头也不抬，用稚嫩的声音道：“奶奶，你不用陪我，我可以自己玩。”
“葡萄，能告诉奶奶为什么今天非要中午来玩沙沙吗？”
她好声好气询问孙子，但小朋友却不吭声，这实在有些反常。
四岁多的小孩儿，蒋母怎么可能让他一个人待在这。
隔辈亲让他格外珍惜这个孩子，五十多岁的年龄，愣是撑着伞陪着他在30多度的太阳下，晒了快两个小时。
到了下午，小区里来玩的孩子渐渐多起来，蒋母才牵着他的手一起坐电梯上楼。
他们搬来这个小区才一年，但蒋母热心肠，为人又随和，很快就跟小区里一些宝妈还有年龄相仿的老人熟络起来。
上楼的时候，正巧在电梯里遇见了对门牵着孩子出来买菜的邻居。
小葡萄长得好看，平日里又很乖，大人们看见长得好看的孩子，都会忍不住逗一逗。
今天也不例外，邻居便笑吟吟问：“葡萄，怎么拎着铲子跟小桶呀？是刚跟奶奶玩了回来吗？怎么不等我家小宝一起呀？”
葡萄虽然才四岁，但被蒋晟跟蒋母教得挺乖，鲜少有像今天这样，连对面邻居家的小朋友都不搭理，就垂着眼眸，盯着小桶。
蒋母见他不回答，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孩子玩累了，我先带他上门了，咱们下次再聊。”
短暂的寒暄后，蒋母带着孩子回家了。
从松江市接回小葡萄开始，这孩子就一直有蒋母帮忙照顾。
因此她很敏锐就发现孩子好像不开心，连给他打开电视看动画片，他都不像以往那么专注开心。
蒋母不知道他这是怎么，因为孩子出生时是早产，两岁以前都总是往医院跑，导致她还担心是不是孩子身体不舒服。
量了体温，又询问小葡萄有没有哪里疼，得到孩子确切回答后，蒋母才放心地去做晚饭。
晚上7点，蒋父穿着一身还没换下的保安服，一手拎着水果，一手拿着个挖掘机的玩具套装，笑着说：“孙孙，看爷爷给你买的新玩具。”
小葡萄没有像以往得到新玩具那样笑着跑过来，而是乖乖地道：“谢谢爷爷。”
蒋母给他盛饭，蒋父去洗手时也忍不住问：“孩子在闹脾气吗？还是生病了？”
蒋母摇摇头，“都不是，从今天早上开始就怪怪的。”
她柔声道：“先吃饭吧，你上班也累着了，有什么事等小晟回来再说。”
晚上八点半，蒋晟骑着自行车刚进小区，就被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拦下，“哎哟蒋老师可算等到你了。”
“赵阿姨，你有什么事吗？”蒋晟停下脚步，温和询问。
对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我家儿子，他大学本科刚毕业，我们家里商量，让他去考个编。”
“咱们邻里邻居的，这不是想问问你，在你们机构报名有没有优惠？毕竟你是那儿的老师。”
四年前，蒋晟跟母亲接到刚出院的小葡萄。
他专门包了一辆车，从松江市把他们送回县城。
原本蒋母是想把孩子带回乡下的，但蒋晟不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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