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艰难爬到了他的身边,隐隐有水珠滚落在他的面颊上,于是郭定安忍不住笑:“宋先生,你别这样,要是被元宵看见、会笑话你的。”
“别说了,老郭你别说了……”一向风度翩翩的白面书生抓紧了自己的腿,他一下又一下用力锤着,想要让没有知觉的双腿焕发少许力气,直到最后他用手指陷进沁着血的泥沙中,一点一点爬了过去。
郭定安依旧在笑,只是他的瞳孔开始散涣:“啊,我这副样子没有被三笑看见真好,否则她一定会忍不住哭,她最恨我什么事都要冲在前面,可我忍不住啊,我做不到眼睁睁看着别人去死,辜负她、辜负她后半辈子、只有一人……虽然这么说太可恨,可我真的舍不得她和其他男人在一起,舍不得啊……”
“还有铁狸,我这个父亲一向不靠谱,每次他被他娘揪着耳朵骂我都假装看不见,可是这次真的要对不起他了,金狮镖局、只能、交给他了……宋先生,帮、帮我告诉他,以后好好照顾他娘,不要惹她生气、给她找个,脾气好的男人……”
“这些话你自己去告诉他啊!你婆娘你自己守着啊!郭定安!”宋晚亭眼泪止不住,为什么最后活下来的人,是他这样一个只晓得算计功夫三流的家伙,如果不是为了掩护他们这群人,以郭大侠的功夫再怎样也不会、也不会,死在这里。
苗三笑说的真没错,郭定安这个人就是死心眼,永远冲在最前面,拿自己的命去保护大家,可他还有媳妇、还有儿子,就算要死也应该是他这种孤家寡人死啊!
“……二哥?”
宋晚亭身体僵住,他几次想要爬起来,腿却不听使唤。
元宵冲了过来,他的辫子在空中扬起了弧线,可真的等到跑到宋晚亭面前,他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整个人浑浑噩噩,不敢碰他。
总是风度翩翩,知书达礼的宋二当家,现在青衣之下全都是血泥,骨头碎成了一块一块,再也拼凑不起来,只剩下两条瘫软的腿。
他的脊梁再也直不起来了。
宋晚亭将自己的脸埋进了沙土中,就像是死了一样,许久元宵听他说:“三当家,以后鲛鲨帮就交给你了。”
是三当家,不是元宵。
他鼻音重重应了一声,捂住了眼。
元宵身后的郭通侠多么希望此刻他爹也能像宋先生一样,不论还能否坐起来,至少对他说一句:“铁狸,以后金狮镖局就交给你了,好好照顾你娘。”
然而那个从小在他印象中就高大挺拔的身影,那个只会在他娘面前弯腰勾背男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因为脸上全都是血污,所以看不出到底是什么表情。
郭通侠闭上了眼,露出了有些悲伤的笑容,仿佛在说:郭大侠,走好。
然后他头也不回朝着另一边跑去,甚至来不及替他父亲收尸,郭通侠想,他已经没了父亲,如果再连母亲也留不住,这一天对于他来说实在太难过了,难过到大概隔了很多年都会在夜晚悄悄哭泣。
元宵看到地上圣使的尸体,他对宋先生说了一声“等我回来”,然后便追着郭通侠去了,宋晚亭无声抬头,目送元宵远去。
他想起了元宵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他二哥、第一次泅水、第一次打败敌人、第一次带领船队出航……无数个第一次堆积在一起,他挣扎着撑起了上半截身子,喊道:“元宵!保重!”
元宵没有回头,但是他朝宋先生挥了挥手,示意自己听见了,宋晚亭知道如果真的遇到危险自己这个傻弟弟八成也会固执留在原地,而不是保命逃跑。他再次倒了下去,仰面看着天空,看着乌云逐渐散去,光落了下来,照得他睁不开眼。
毕竟元宵的大哥是白虎啸啊。
……
危月燕化手为爪,抠出了苗三笑的两只眼珠子,但是死死抓住她的女人却没有发出任何惨叫,只是死咬着牙,用尽了全身力气勒紧了缠绕在危月燕脖颈处的鞭子。
全身都被黑纱笼罩的女人窒息到难以挣扎,凄厉笑道:“你现在还有力气继续收紧吗!你勒不死我!”
苗三笑朝她啐了一口唾沫,双眼流下血泪,表情十分可怕,“老娘今天教你,挖眼珠子可死不了人!”
危月燕后脑发凉,她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一枚小箭便洞穿了她的头颅,从她的额心飞出,带出了一串黄白色的浆液,擦过苗三笑的面颊。
身后,一直倒在墙角双眸无神的何琦曼抬起了头,那枚暗箭便是从她嘴中咬着的发簪机关射''''出,她吐掉了那只发髻,冷笑道:“漂亮女人行走江湖,怎么可能不留一手?”
在苗三笑死死缠住危月燕的时候,何琦曼一直缩在墙角,她没了双手拔不出发簪,便一点一点用头蹭着墙灰,磨下了这支发簪,再用嘴叼起,艰难扣动了机关。
何琦曼挣扎着,借助膝盖的力气,靠着墙站了起来。当她幼时濒临饿死时,就发誓只要自己能够活下去,那么这辈子不管面临多么惨痛的绝境,都不要放弃希望。
然后,她等来了商如令。
而这次,她不需要再等待,不必再等。
“苗三笑,你瞎了,”何琦曼摇摇晃晃走了过来,对力竭躺在地上的女人说:“来抓着我的裙角,还能爬起来吗?”
“瞎了就瞎了,我还有我家老郭呢,这次回去就退休,叫他好好伺候我,倒是你以后怎么办?”苗三笑忍痛摸索何琦曼的裙角。
“你不必担心我,能活下来就不错了,正好回去好好指导那群不省事的丫头……”何琦曼的声音突兀消失了,像是看到了什么,苗三笑也听见了接近的脚步声。
脚步声停下了,苗三笑已经察觉到了来人是谁,撇开头不让儿子看到自己脸上的血痕,大声道:“你过来干什么?你英明神武的娘和你家何孃孃都把敌人解决了,你爹跑哪去了?叫他来背我!”
她说得中气十足,却听到了隐隐的抽泣声,然后有人扶起了她,背在身后。
苗三笑慌乱起来,她心中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问郭通侠:“你爹去哪了?你爹呢?”
“你告诉娘,铁狸,你爹去哪了?”
郭通侠背着苗三笑,越走越快,到了最后疯狂向前跑着,大声哭嚎,她突然间就明白了什么,不再追问,只是身体开始发凉,手凉脚也凉。
最后苗三笑被放下来了,她听到了儿子带着哭腔的声音:“娘,爹在这儿,他在你面前。”
“老郭?老郭你怎么不说话?你再装死老娘就要生气了!”
“是不是看见老娘瞎了开始放肆了?”
“老娘真的生气了,老郭?老郭!”
“你别吓我啊……”
终于,摸索了半天的苗三笑抓住了一只手,那是一只已经彻底没了温度的手。
以后再也没有人,在她因为天冷体寒手脚冰凉时,将她的手和脚揣进怀里,替她捂热了。
身后,被元宵背过来的何琦曼看见这一幕,终于还是没有憋住眼泪,她看了一眼靠墙坐着的宋晚亭,又哭又笑,这下脸上的妆彻底花了。
宋先生叹息,他说:“何琦曼,你别哭啊,你别哭、别哭啊。”
他的声音越来越嘶哑,最后低至无声。
作者有话要说: 你哭我就忍不住了,何琦曼。
第186章 跑快一些
“果然是教主看中的人, 你还真厉害啊,臭丫头。”右护法的表情极为阴沉,连带着他身上的伤口与面颊上的淤青格外明显。
小白放肆笑着, 无所顾忌, 她眼里闪着光明的星火,浑身上下都是血污,有些是她的, 有些是别人的。
童君确实太低估她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这死丫头没了双锏还能这样疯,他带来的白虎圣座受了重伤, 如今神智不清, 血魔状态严重成这样只怕以后都会留下后遗症, 余下五位圣使,死了两个, 还有一个多半也不行了, 毕竟被她咬断了脖子。
这样的实力连童君都开始害怕,但此刻她再也挣不脱了, 因为她已经被天罗地网套住,只能缩在网中, 可即便如此,只要一找到机会她就会疯狂反击, 彻底惹怒了童君。
“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不会杀你, 所以就肆无忌惮了?”
童君慢慢缠紧了束缚小白的丝网, 这是由教中豢养的铁将军蛛群织出,经过秘制药液浸泡,无论火烧水炼都融化不得,用力挣断和刀锋劈砍更是会起到反效果。
所以想要解开只能用铁将军蜘蛛的毒囊为原料配置药汁涂抹, 使丝网失去粘性才能帮助里面的人脱困,正因为这样奇异的特性,造价高昂的珍稀蛛网只能一次性使用,结果就这样用在小白身上,哪怕是右护法也感到了肉疼。
到了他这个级别,头上的楼百蝶和辛巴图实在难以越过,被派来抓人着实不是什么好差事,抓到了是义务,抓不到就要面临惩罚,所以付出了这么多代价,他总得讨点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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