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饿着。


    真可怜。


    梁濯说:“想不想饱餐一顿?”


    窗外风雨声更疾,噼里啪啦的,好似要将落地窗掀开。恍惚里,梁濯觉得好似自己也置身风雨里,被撕扯着,待得风雨停歇,树叶会掩埋他所剩无几的尸体。如果小白吃得不干净,他可能也会变成丧尸,然后他们就会一起被困在这里,直到天灾把他们销毁,抑或死在哪个闯入的人类枪下。


    还是吃得干净一点好,可他死了,白川就又是一只流浪的小丧尸了,会挨饿,变得脏兮兮的,满嘴血污,和这个世界里的丧尸再无二致。


    白川彻底死亡。


    顷刻间梁濯的脑子里闪过许多念头,他却离白川更近了,摩挲着他的发卡,又捏了捏耳朵,说:“小白,还没告诉你我叫什么。”


    “梁濯,”梁濯说,“我叫梁濯,木底梁,”要说濯字时却停顿了片刻,他独居太久,这个名字太久没有人叫过了,他自己几乎都要忘了,“沧浪之水濯吾缨的濯。”


    梁濯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和小白说什么,谁会在意要入腹的口粮叫什么?


    梁濯慢慢松开了对白川的桎梏,下一刻,白川将梁濯扑在了身下,梁濯卸了抵抗的力道,静静地躺着,看着白川那双白瞳,那张狰狞疯狂的属于丧尸的面孔。


    轰隆又是一声惊雷炸响,白川颤了下,不堪如此刺耳的声音。


    梁濯看着白川,心中竟意外地平静,没有恐慌,没有害怕,只是觉得今日天气也算应景,也不知被撕咬痛不痛,小白最好先咬断他的脖子——闪电映亮了半边床,白川的脸也毫无保留地映入梁濯的眼中,他一怔,却见白川的眼角竟滑下一滴水珠。


    梁濯还当自己是看错了,下意识地伸手去碰,是水迹,嘈杂的风雨声里,他听清了一点极为干涩嘶哑的声音,说:“不……不要。”


    若非挨得太近,几不可闻,话里藏着的痛苦挣扎却扑面而来。


    梁濯如遭雷击,可再看白川时,他已俯身就要咬下来,梁濯骤然迸发出极强的求生欲,下意识抓住一旁被撞落在地的台灯,攥紧,抬手砸了过去。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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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川又被梁濯绑在了床上。梁濯没来得及拿口笼,只是抓着白川的腮帮子盯着他看,白川仍试图想咬他,看着和一般的丧尸没有两样,好像方才的眼泪和话语都只是梁濯的幻觉。


    他又去拭白川的眼角,揉得用力,却不见一丝眼泪。


    “小白,”梁濯说,“你能听见我在说什么吗?”


    白川恍若未闻,冲他吼叫,只有想食生肉的渴求。


    梁濯有些急,捏着白川的下巴,“小白。”


    白川并未给出梁濯期待的回应。


    ——真的只是他的幻觉吗?梁濯有些茫然,可能真的是吧,是他潜藏的求生欲在作祟。没有人会想死,若是可以,谁都想活着。可在这个末世,活着于梁濯而言,已经失去了所有意义。活到现在,只不过是凭本能而已,没那么想死,也没那么想活,真死了也可以。


    求死到底只是一个瞬间,过了那片刻,似乎又觉得也能活下去了。说不定呢?说不定小白真的留有自己的意识,毕竟至今他所见的丧尸,无一不是见人就疯了似的啃咬,没有丧尸会把人拖水里,也没有丧尸会吃熟食。


    末世都能来临,奇迹也未必不能发生。


    梁濯深深地看着白川,也没了睡意,索性盘腿坐在床上,直直地盯着他看。丧尸不消睡觉,被绑成了蚕茧,身边梁濯的味道还直往他鼻子里钻,白川大虫似的顾涌到他身边,一个劲地往梁濯身上蹭。梁濯按住白川的脑袋,他嗓子眼里发出呼呼的声音,却不动了,梁濯一撒开手,白川又往他身上贴,张着嘴,还是想咬他。


    只有满腔动物的本能。


    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可他眼前又钓了一点微末的希望,梁濯彻底睡不着了。


    梁濯就这么盯着白川看了一晚上,翌日,天将明时,雨也停了。梁濯站在窗前看着雨后潮湿的世界,天地好似洗涤了一遍,昨夜种种阴郁黯淡也消退得无影无踪。


    梁濯想,也许白川是真的残存了一点自我意识,他并不想吃人,只是丧尸的本能驱使着人变成野兽。


    为此,梁濯决定好好地观察观察白川,他从书房找出了一本崭新的笔记本,生疏地拿了钢笔试了试,好在还能用,他以铁画银钩,颇具筋骨的字在笔记本上写下:小丧尸豢养日记。


    顿了顿,划去豢养,换成了观察——小丧尸观察日记。


    观察者:梁濯


    观察对象:白川(丧尸小白)


    2034年5月28日  晴


    疑小白保留自我意识,观察一日,一切如常,只对活人有主动进食意志。


    2034年5月30日  雨


    末世春夏多雨,午后雨停,一只黑蓝相间的蝴蝶飞至廊下盘旋不去,小白看着蝴蝶,突然抬手欲捕蝶。蝴蝶受惊飞走,小白嗷叫扑去,颇为凶猛。


    丧尸也对蝴蝶感兴趣吗,还是感兴趣的是藏在丧尸体内的白川?观看许久,我解开了缠在他腰上的铁链,小白看看蝴蝶,又看看我,转头扑向我。


    果然,还是对食物的兴趣更大。


    2034年6月1日雨


    突然想起今天是末世前的儿童节,给小白喂了一盒巧克力。


    小白不吃。


    过了这五年来的第一个节日。明日打算外出看看外面的丧尸,也许是我太久没有在意仔细看过丧尸,不知道它们已经发生了不为人知的进化。如果他们没有变化,说明小白的确不一样。我期待后者。


    梁濯的确是打算外出了。他想看看白川的变异是个例,还是他真的保留有自己的意识,如果是变异,变异的丧尸必然不会只有一个。可梁濯想着要将他一个人留在家中,他不忍心把白川关在密室里,若是放出来,碰上恶劣天气,像上回一般,白川也不知躲避,实在可怜。


    思忖再三,梁濯决定带白川一起外出。


    此一去,尽管梁濯并未想着走多远,到底出门的多了一个人,梁濯要考虑的就多了。其实白川是丧尸,若不讲究,只要将他带上便可以了,偏偏梁濯收拾出了两个行李箱的东西。


    出门前,梁濯耐心细致地给白川换了衣服,穿上鞋子,端详片刻,又给他戴了一条崭新的细条项链,将鸭舌帽戴上才打横抱起扭动扑腾的白川出门。


    白川是丧尸,只能由得梁濯摆弄,像是完全属于他,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梁濯骨子里隐秘的控制欲。为白川忙碌,打扮他,既能让梁濯在这末世里找到一点意义,也能生出几分不足为外人道的成就感。


    “小白,出门了,”抱上车,梁濯给白川系好安全带,又摸了摸他的口笼,道,“在外面不要乱跑,乖乖听话。”


    白川自然是不会回应他的,梁濯也习惯了,他已经能熟稔地自说自话,且按他心意解读白川的吼叫声。


    带白川出门对梁濯来说还挺新奇的。


    自回来后,梁濯独来独往,他也不再喜欢与人同行。末世人心难测,即便是所谓的伙伴战友,也说不定会在背后捅刀子,想置人于死地。和白川出行,却让梁濯找回了一点被陪伴的感觉,竟有几分温暖,分明白川是丧尸。或许是没有抱有过期待,亦或者咬人是丧尸的本能,白川也没办法控制,梁濯并不会对此有丝毫愤怒怨恨。没有期望,就不会有任何失望。


    车一路驶出了疗养区。末世的风景并不好看,被动乱摧残过后的断壁颓垣和春日里野蛮生长的草木交织着,生机勃勃,却也更显凄楚荒凉。梁濯已经看厌了末世的风景,这一回也不知怎的,竟陡然有种郊游的野趣。


    二人停车休息时,正好路边有几棵石榴花开得正艳,梁濯折了一捧,放在了白川怀里。白川被安全带束缚在座椅上,两只手只想去抱梁濯,半点都不想捧花,嗷嗷地叫着。


    梁濯神色镇定,拿手机对着捧花的白川卡擦就拍了一张,想了想,又转了摄像头,对着自己和白川又来了一张。镜头里,是戴着口笼探长了脖子要往梁濯身边凑的白川,梁濯脸上没什么表情,姿态却放松,一人一尸中间的石榴花开得分外鲜艳。


    末世已经八年,活着的人绝大多数都生活在基地,像梁濯这样的孤狼是极罕见的,因而这一路他们并未遇见任何生人,只有几个丧尸,梁濯没理会,一脚油门将丧尸远远地甩在了后面。


    第二天的时候,梁濯将车停在了市区郊外的一个区。


    这么多年独自生存,距离疗养区车程半个月的地方,梁濯已经摸了个透。他知道这里有丧尸。梁濯并未带白川一起下车,到底不比在家,里头有丧尸,说不定还会有基地出来的人,加之白川本身就是一个不定时炸弹,梁濯将车停得隐秘,选择独行。


    他看着白川,白川直直地盯着他,二人只要在一起,白川的目光永远聚焦在梁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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