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要塑料袋么?五毛一个。”


    陆獒单手抓过五只冰面包,“多少。”


    收银员赶快低头,“不要袋,一共49.5。”


    陆獒扫码付了钱走了。


    半夜气温低,零下十度左右了,他穿着单薄也没什么感觉,撕开了一块冰面包。


    能让萧兰槯买两块的食物——


    他咬一口,略苦的茶味,还有红豆甜味。


    陆獒对食物不讲究,能吃就行,萧兰槯爱吃的东西,他更是爱吃,几口解决了五块冰面包,他往城大去了。


    去其他地方太明显,只能在城大等萧兰槯。


    隔天早上,萧兰槯是被雨声叫醒。


    四点多开始下雨,到学校,雨也没有停的趋势,反而越下越大。


    萧兰槯照例选了感兴趣的课,中午下课,他准时去了赵岚的便利店。


    赵岚扫着码,速度很慢,和他聊着天,“你看起来好多了。”


    “还行。”萧兰槯又去拿了一瓶苏打水。


    赵岚几分钟刷一次萧兰槯朋友圈,萧兰槯没发过一次朋友圈,更别提发萧岸风的照片,赵岚忍不住了,她扫完苏打水,装作不经意,“你怎么总一个人来食堂?你哥不是也在城大。”


    萧兰槯扫着码,“他最近有事,没来学校。”


    赵岚紧张追问:“什么事?他不会生病了吧!”她找补,“最近大降温,很容易生病。”


    萧兰槯付完钱,微微笑着,“大四忙实习。没病。”


    赵岚这才松了口气,又想着大四了,萧岸风不留校继续读研,她更没机会见他了,心中一阵难受,她失落笑着,“年轻人忙点好,有事做……”


    萧兰槯也不多言,拿过袋子走了。


    雨还在下,离下午上课还有一段时间,他撑着伞往图书馆去了。


    雨噼啪落在伞面。


    这条步道几乎没人,萧兰槯安静想着事。


    铺垫差不多,也该让萧岸风的血型曝光了。


    上次他规避了萧岸风出车祸,得想个新办法让萧岸风新一轮失血住院。


    最好是利用原文发生过的剧情。


    思考戛然而止。


    萧兰槯停住了。


    斜前方,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茂密的杨树林掩着一条旧长楼梯,从一条小岔口蔓延至半坡上的老教学楼。


    午休时间,没有学生老师经过,杨树下方的不知名花丛也在冬天的雨里干枯,从枝头到根都被雨冲得干干净净。


    一个全身黑的人坐在楼梯左侧,两三级的台阶上,整颗头埋进膝盖里。


    一动不动,全身湿透,也不知道是不是死了。


    萧兰槯收回目光,撑着伞继续走了。


    在图书馆看了半本书,下午萧兰槯上了四堂课,出教室,外面雨小了一些,天黑透了,下课大军各有各的方向。


    萧兰槯往校门口走。


    他走很慢,成群结队,或三三两两的人聊着天都超过他了,别人的热闹在冷雨中总是显得格外清晰。


    他一生从未真正拥有过什么。


    自以为的亲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他的存在,甚至肉身,全是泡影,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得有一样属于他,独属于他,不会背叛他的东西,或是,人。


    一个可怜,没人要的小狗。


    很合适。


    萧兰槯停住了,前方影影绰绰的身影都走远了,两侧路灯光落进路面的水珠里,每一颗雨都成了温暖的橘色。


    下一瞬,萧兰槯转过身,逆着乌泱泱的人流,撑着伞,走向那条长楼梯。


    第37章


    【037】


    人越来越少。


    最后,小道只剩萧兰槯被拉长的影子。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路面很干净,只零星被打落的树枝横七竖八躺在水流里。


    踩到那些断树枝,才有雨声外的声音。


    那道黑色的影子还在下午那块地方。


    动作都没变一下。


    似乎是真的死了。


    杨树林插着一根路灯,就在他贴着的石壁斜上方,一束暖调的橘光照下来,丝丝缕缕的雨才在这一小方天地清晰了,清清楚楚落在陆獒身上。


    很快,雨声砰砰砰,砸在黑色宽阔的伞面。


    伞遮住了雨,也打散了那一小片橘光,光晕跟着雨,沿着伞缘一串一串往下掉,落在萧兰槯鞋边,溅出一小片橘色的星星点点。


    陆獒埋膝坐台阶上也很高大,萧兰槯没低腰,他单手撑着伞站陆獒面前,俯视着黑色的鸭舌帽,淡声问:“还饿么?”


    第一秒,没动。


    第二秒,鸭舌帽下方的头猛然抬起,狭长的黑眸在昏暗的光影里,总算有了别的颜色,红肿着,不知是雨泡的,还是泪泡了。


    陆獒仰着脸,散瞳的黑眸渐渐聚焦,最后落到萧兰槯淡墨的眉眼上。


    浓墨的脸,却生着一双淡到几乎不会泄漏任何情绪的眼睛。


    年少张扬、惊艳绝伦的俊美公子,随着双腿一同埋葬了出事那一天。


    甚至他死那一刻,他的眼里也是了然的漠然。


    唯独一次,是那次被刺杀,陆獒肉身扑来护住他,接了那两支箭。


    萧兰槯眼底才出现了一次波动。


    陆獒对上平静的黑眸,他一直淋着雨,削薄的嘴唇却干渴得泛起了干燥的皮,隔着口罩,他开口嗓子沙哑沉闷,“饿。”


    真的饿。


    啃得凹凸不平的指甲瞬间嵌进皮肉,清晰的痛感混着血丝模糊了攥紧的手心。


    他看到萧兰槯就饿。


    来自灵魂的饥饿。


    萧兰槯也瞧着那双眼睛,澄澈,明明白白写着渴望,是真的很饿。


    萧兰槯拉开书包,拿出那个冰面包和苏打水,递给陆獒,“吃吧。”


    听到了陆獒吞咽口水的动静,陆獒两只手动起来还有些僵硬,在湿透的衣摆来回擦了几下,才飞快接住东西。


    “谢谢哥哥!”


    他摘下了口罩。


    昏暗的光里,脸上随处可见的缝线像一条条小蚯蚓,跟着他吞咽的动作活了一般在同时蠕动,两片薄唇冻得发白。


    长很丑的样子。


    他很饿,还是很有家教地耐心撕开包装袋,眼珠上瞟观察了一下萧兰槯的脸色,才低头斯文地无声咬着面包,饿惨了也还是没有狼吞虎咽,小心拧开水瓶盖,他渴厉害了,喝水倒是急了一些,却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截然不同。


    一头狼,一只小狗。


    萧兰槯也很耐心看着陆獒吃面包喝水,到现在也无法百分百排除眼前的小狗不是那头狼。


    只是无妨。


    就算是那头狼,留身边更能找出他的破绽。


    一块冰面包对陆獒这样的体量的成年男性,再斯文也是几口的事,一瓶水也喝光了。


    陆獒又抬头了,小声,“哥哥,可以再给我一张纸巾么?”


    萧兰槯给了他一张新手帕。


    陆獒没接,他抿着唇,“我会弄脏。”


    “没关系,我有很多。”萧兰槯停顿一下,“东西的存在就是为了使用,脏了可以再洗。”


    陆獒这才接了,熟悉的手帕,他是真舍不得用,他轻轻擦了一下嘴角,就收进他口袋,“洗干净了我再还哥哥。”


    萧兰槯没拒绝,说:“走吧。”


    陆獒抬脸,错愕望着萧兰槯,“去哪里?”


    萧兰槯淡声,“你要回陆家么?”


    陆獒马上摇头,他眼眶就红了,“他们……他们给我打针,我没病,我不回去。”


    “所以你要跟我走么?”萧兰槯很有耐心。


    陆獒震惊了,三分演,七分真。他没想到萧兰槯会这么快带他回去。


    他无法抑制地嫉妒。


    嫉妒这具不属于他的皮囊,嫉妒现在的他自己。


    薄唇紧绷地抿着,陆獒摇头,他沮丧垂头,“谢谢你哥哥,可是我不可以跟你走。”


    他咬紧牙槽,“他们……我爸,阿姨,我哥……他们不喜欢我离开别墅,谁敢帮我,他们会生气……我……”他声音很低,“哥哥给了我面包和水,我已经吃饱了,哥哥快回家吧,晚上很冷。”


    萧兰槯说:“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要不要跟我走。”


    陆獒抬头,萧兰槯那双淡漠的眼里,只望着他,“那些人,我根本不放在眼里。你只需回答,想不想跟我回家。”


    陆獒迟疑了一秒,红着眼连连点头,“想!”


    萧兰槯满意了,“走吧。”


    他等着陆獒起来,陆獒却突然低头,两只手都伸去他左脚。“等一下哥哥!”


    十根皮包骨的长手指捏住不知何时散落的鞋带,他手还没恢复,动作别扭打着结。


    陆獒说:“你鞋带散了。”


    萧兰槯的双腿,骨头全摔断了,外表看着与正常人无异,实际是两条软泥,没有任何知觉,陆獒是第一次看到萧兰槯站起来。


    他眼眶血红,手指颤抖着,失误了两次才系好了鞋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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