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雷认出来了,这是那个红发恶魔的声音。


    这时阿雷才意识到:原来我晕倒了啊……什么时候晕的?


    可能是被恶魔扛起来飞的时候吧。晕倒的原因也不难猜,恶魔飞起来加速那么快,有几个人类能受得了……


    房间中响起另一个声音,声音很清脆,听着是个小孩:“将军大人,奥里安大人一定不会有事的!记录上说以前奥里安大人也昏倒过,而且好像不止昏倒过一次,每次他都没事。人类确实脆弱,但奥里安大人一定很强大!”


    恶魔冷笑一声:“那倒是。确实很强大。他曾经割伤过我,想剥夺我的意识,还拔过我的鳞片,骗我喝限制力量的药水,事情败露了就想逃跑,被我抓到后假装服从,然后又一次逃跑……真是难以置信啊,太精彩了,如果不是看了记录,我恐怕要永远忘记这些事情了!”


    小孩犹豫着问:“将军大人,但是……我记得您和奥里安大人已经和好了啊……”


    “对,和好了,所以我不想让他出事,”恶魔说,“我还要把他好好留在身边。”


    “噢!那就好!”小孩很开心,根本听不出恶魔的言下之意。


    恶魔沉吟片刻,说:“对了,还有那只狗……叫什么东西来着,叫黑翼獒对吧?黑翼獒那边怎么样了?”


    小孩答道:“山腰那边有很大的地牢,我把它关在里面了。纪事官帮我找到了一间很适合关它的牢房,很大很坚固,还有一条用深渊特殊材料铸造的锁链,黑翼獒肯定跑不了。”


    “但是它一直叫,”恶魔说,“你能听见吧?”


    “能……”


    不仅这些深渊生物能听见,连阿雷都能听见。


    声音距离很远,对人类的耳朵来说音量不算大,但它一直在持续呜呜嗷嗷,时而婉转,时而高亢……


    刚才阿雷根本没听出来这是狗叫声,还以为是恶魔的地盘上阴风呼啸。


    恶魔下令道:“夜风,你去地牢管教管教它!不管用什么方法都行,总之让它别一直叫了。好吵,烦死了。”


    “遵命!将军大人!”小孩迈着欢快的脚步离开了。


    这房间好像没有门。阿雷能听见小孩走远,却没听见开关门声。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又响起脚步声。


    恶魔朝大床这边走过来了。


    阿雷顿时慌了。


    要假装还在睡吗?要装多久?恶魔是过来看一眼就离开,还是会一直守在屋里呢……


    还没想好怎么办,恶魔已经来到床前。


    逆光的高大身影抬起手,正要拨开纱帘。


    阿雷心一横,决定坦荡面对——不装睡了!主动沟通!和恶魔交涉!


    在恶魔拨开纱帘的同时,阿雷也坐了起来,抓住被子毯子,用力一扬——


    “啊呀!”


    下一秒,阿雷又迅速钻回被窝。


    幸好抓着被子的手还没松开……他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犹如蜗牛受惊吓后疾速缩回壳中。


    因为……掀开被子的瞬间,阿雷才发现自己身上什么都没穿。


    他不但钻回被窝,还把脑袋也盖了进去,整个人缩成了球。


    玛斯塔尔都看愣了。


    打开纱帘前他以为会看到小法师的睡脸,或者看到法师已经醒了,怯生生不敢动的模样……结果竟然看到了这么有趣的一幕。


    他非常想笑……但不行,得忍住。


    笑也分不同种类,可以冷笑或邪恶地大笑,那种逗乐了的哈哈大笑恐怕有损威严。


    恶魔坐到床边,沉声道:“是我帮你洗了澡。整个过程你都没醒,乖得很。”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那……那我的衣服,我带的东西呢……”


    “衣服上到处是灰尘泥土,都拿去洗了。至于那些你们法师的小玩意,以后就由我替你收着。”


    这回答让阿雷松了口气,同时也暗暗吃惊。


    他很怕恶魔把他的东西都扔掉。幸好没有。


    不仅没扔掉……恶魔竟然还把他的衣服洗了?


    阿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姑且选了句客气点的话:“呃,谢谢你……其实你不用帮我洗,留着让我自己洗吧……”


    “谁说是我帮你洗啊,”玛斯塔尔又一次差点笑出来,但成功忍住了,“我的城堡里有自净水池。”


    被窝动了动,阿雷向前爬,翻个身头让脸朝上,从被子边缘徐徐露出脑袋。


    他眼睛发亮地问:“你这里有自净水池?!这个词……啊对对,我好像知道它是什么……是一种奥术便利设施,我有点印象。你的水池是人类法师做的,还是深渊魔法做的?还是用成品自净宝石放在浴池里做的?”


    还有这么多不同款式吗……玛斯塔尔并不知道怎么分辨。


    他稍微迟疑时,阿雷又继续说:“如果是法师做的,池子底部肯定有咒文。这个分简易版和恒定版,简易版大概七八天就会失效,如果加了恒定附魔,正常情况下就基本不会损坏了,但可以人为解除。如果是自净宝石,那是一种元素学派魔法物品,宝石泡水里三天以上就能生效,但是要定期更换,换了之后……”


    小法师喋喋不休,玛斯塔尔忽然意识到:不对!我在听什么啊!我难道是在咨询怎么做洗衣服池子吗!


    不行,得抢回交谈主导权。


    玛斯塔尔沉着脸,打断法师的话:“奥里安!”


    听到这个词,阿雷没了声,愣愣看着恶魔。


    凝视着法师的眼睛,玛斯塔尔说:“我已经知道基本情况了。你逃走后失忆了,就像这地方的很多人一样。”


    “确实,”阿雷刚点了头,又摇摇头,“但是,等等,你能确定我就是你要找的人吗?”


    “我能确定。”


    “你早就认识我?”


    “对。”


    “认识多久了?”


    “我们可相当熟悉,”恶魔弯起嘴角,“我曾经为你而战,任你差遣,成为你力量的一部分。而你本人,就是付给我的报酬。”


    这都是他从魔城山记录里看到的。


    记录很零碎,时间顺序也乱七八糟,好在玛斯塔尔思维清晰、理解力强、阅读速度也很快,他看懂了一切直白的或隐晦的记述,成功归纳总结出了二人的关系。


    阿雷沉默了。


    恶魔说的话,让他想起了刚才的梦。


    梦里有个老头。老头是谁,他和老头是什么关系……现在他一概想不起来。


    刚醒不久,他还清晰地记得最后听到的提问:


    ——你想要他做什么?


    ——把灵魂献给他,你想得到什么?”


    ——他是谁?


    “所以……你……是谁?”阿雷看着恶魔,小声提问。


    玛斯塔尔心想,坏就坏在这了……


    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法师是谁,也知道我和法师的关系,但……我并不知道自己的具体名字……


    巨龙称他为将军大人,魔城山记录中称他为灭世将军,没人敢直呼他的名字。


    按照深渊的常识,下属确实没资格知道首领的名字。


    魔城山的记录那么多,偏偏没写过法师奥里安是如何称呼灭世将军的。


    大概恶魔们不怎么和法师相处吧,毕竟法师是首领的私有物。


    想到这,玛斯塔尔忽然有主意了:法师属于我,他的地位自然也在我之下,那他也不能直呼我的名字!


    所以,法师失忆前肯定要对我使用尊称,而不是喊我的名字。


    玛斯塔尔知道该怎么说了。


    他居高临下看着法师,面带微笑:“我是你的恶魔主人。”


    阿雷问:“那我具体怎么称呼你?就叫恶魔主人吗?”


    “不然呢?”


    “这个地方有很多恶魔吧,分得出来叫的是哪个恶魔吗?”


    恶魔冷笑:“恶魔有很多个,但你的主人只有我一个。你叫‘主人’就只能是叫我,你只属于我。听懂了吗?”


    阿雷叹了口气,移开目光,侧过头嘀咕着:“我们这么熟吗……怎么见到你也还是想不起来呢……”


    下一秒,恶魔突然靠近,一手捞起阿雷的肩膀。


    阿雷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恶魔把他连人带被子抱了起来。


    玛斯塔尔抱着法师走了几步,正好路过一面落地大镜子。


    镜子边框也是亮黑色,雕刻成布满獠牙的巨口形状。


    恶魔歪头看向镜子,轻轻“咦”了一声。


    阿雷也望向镜子。


    镜中,恶魔红发黑衣,英俊高挑,手里抱着足以挡住身躯的巨大一坨被子。


    阿雷的小脑袋吞没在厚被子夹缝里,不仔细看几乎找不到。


    关键是,被子外还有皮毛一体的黑色盖毯,上面的毛绒又长又浓密,油光水滑的。


    镜子工艺有点古老,照出的人影不够清晰。模模糊糊看去,镜中的画面不像恶魔抱着法师,更像猎人抱着一头黑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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