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档室在青金石塔的十七层,”海勒说,“原则上来说外人不能进去,但我们都是威尔肯斯大师的学生,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不算外人。这是记档室魔法锁的口令,还有存放那些资料的书架编号——我很久没去过了,有可能记错横排,但书架位置肯定没错。”


    阿雷接过便签,内心十分激动,表面极力装出稳重沉静的模样。


    海勒又说:“除了关于附塔的诅咒,你也可以看一下空间魔法实验室的事故记录,也很有警示意义。还可以看看研修院的扩建过程,每座塔的历史与特色,还有这两百多年来的大师人物志,都很有趣的。”


    阿雷点头答应,表示很有兴趣,一定会去阅读。


    两人又随意闲聊了几句,海勒拿上自己带的书,准备离开了。


    他来到门前,已经碰到了门把手,却突然停下动作。


    “……谁?”海勒低声问。他的语调竟然微颤了一下。


    海勒背后,阿雷裹着被子蠕动到床边,从被子里伸出手,准备吃桌上已经冷掉的煎香肠和奶炖土豆。


    看到海勒停住,阿雷也放下了勺,疑惑地看着海勒的背影。


    外面暂时无人回应。


    海勒也不开门,就这么继续站在原地。


    过了好一会儿,阿雷见海勒还是不动,就静静地挖了一勺土豆,静静地咀嚼。


    他边吃边纳闷:这附近是学徒住宿区域,走廊有人也很正常呀。如果海勒怕人偷听,他完全可以直接打开门斥责对方,毕竟他是研修院的高阶大法师……他怎么好像有点紧张?


    这时,门外的人终于回话了。


    声音低沉而平稳,而且听着很耳熟。


    “海勒大师,是我。得知您来探望客人,我在外面等待您。”


    阿雷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是伊桑·古尔登。


    阿雷实在搞不明白,这个伊桑……他什么时候来的?他一直默默站在外面等着海勒发现吗?如果他有事找海勒,为什么不早点敲门?


    海勒的反应也让阿雷看不懂。


    海勒低头叹气,犹豫片刻,终于慢慢把门打开了。


    伊桑就在门外。不是在走廊对面,也不是在门侧,是站得非常近,几乎贴在门缝上,万一开门动作太大就可能怼到他的脸。


    海勒只把门开到一半,礼节性地后退了一步。


    伊桑却并不进来。


    他先对海勒欠身行礼,柔声道:“大师,您不用出来,请继续会客吧,我在这等待就好。”


    海勒轻轻摇头:“好了,我还有别的事,我要走了。”


    伊桑问:“您和客人已经谈完了?”


    “是。”海勒简短回答。


    海勒都说要走了,伊桑却堵在门口不让路。


    他的行为微妙地无礼,语气却非常柔和礼貌:“好的,大师,那我们一起回书房吧,我已经为您准备好下午茶了。”


    “有劳了,”海勒说,“但是我不去书房。你先……”


    他可能想说希望伊桑让开一下,伊桑不但没让,还主动抢话:“那么您接下来是要去会议室,还是去私人实验室,或是天象馆?”


    “我去天河石塔那边。”


    伊桑笑容更加灿烂:“噢,太好了。我就知道,您今天下午约了天河石塔的巴芙拉大师谈话。我去问候过巴芙拉大师了,并且已经在她那边为您二位安排了茶点。巴芙拉大师正在边读书边等您,您随时可以去找她。”


    说完,伊桑终于后退一步,给海勒让出了路。


    海勒没有马上走,他看看伊桑,又是低头一声叹息:“伊桑,以后不要这样了……”


    “是,大师,当然,”伊桑说,“以后我会更加细心管束那些孩子,不会再让客人卷入其中,让您不必再为此担忧。”


    海勒说的显然不是这件事。


    他欲言又止,最后摇了摇头,闪身快步出了门。


    伊桑的目光先是跟随走远的海勒,然后突然转回屋内,瞪了一眼正在吃饭的阿雷。


    阿雷暂停咀嚼,嘴里鼓鼓的都是土豆。


    他目光躲闪,并不明白为什么伊桑要瞪自己,也不知道应该先打个招呼还是先把食物咽下去。


    幸好他不用烦恼很久。


    伊桑没再说话,手指一动,用简单的小魔法“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房间里终于安静了。


    阿雷还处于懵懵的状态,完全不理解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喝口水,又默默吃了一会儿饭,忽然想起什么,摸着肚子轻轻问:“你能听见吗?”


    玛斯塔尔的声音立刻出现了:“当然能,听得很清楚。”


    “昨晚你什么时候离开的?没被人看见吧?”


    “你睡着之后我就走了,放心,没人看见。我也正好想找你说话呢,你刚才在干什么?”玛斯塔尔问,“我听到你醒了,然后你和另一个法师聊附塔的事……再之后是什么情况?你不说话了,只剩下那个法师和另一个人说什么在哪安排下午茶……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没听懂。”


    阿雷叼着勺子,“呃,其实我也不是很懂……好像是他们俩之间的恩怨吧,我觉得不懂也没事,应该不重要。”


    “哦。那一会儿你要去那个什么事故记录室吗?”


    “记档室吗?是的,”阿雷说,“我想看看以前附塔造成的诅咒都是什么样的。还有,我也想去探望一下鲁本,如果他能好好说话,我想听听他看到了什么样的幻觉。”


    “你想找到规律,治好安夏。”


    “当然了。如果仅仅是幻觉就问题不大,怕就怕万一她真的动手……”


    玛斯塔尔:“这么一说我倒有点好奇了……如果昨天你碰了红法袍,你会产生什么样的幻觉呢?”


    这么一说,阿雷也有点好奇。


    但仅仅是好奇,他的理性还在,知道不能贸然尝试。


    玛斯塔尔说:“会不会和你姐姐一样?你再一次回顾被扔掉的过程,然后开始仇恨家人什么的。”


    “我觉得不会,”阿雷说,“这事真的没给我留下什么阴影,那时候我太小了,没有切身的感受,很多部分都是后来大人告诉我的,对我来说就和听别人的故事似的。”


    “那对你来说最恐怖的,或者最痛苦的经历是什么?”


    阿雷认真想了想,结论是:“好像没有。”


    “没有?”


    “嗯。我的人生经历太简单了,没什么特别痛苦的事。如果非要选一个的话……导师去世算吗?这种应该不算吧?生老病死是生命的必然,起初我确实很难过,时间长了也就放下了。”


    玛斯塔尔又问:“那如果不限于痛苦的事呢?有没有那种能吓到你、让你很惊恐、让你悬在心里一直放不下的事情?”


    阿雷琢磨了一会儿,忽然笑出了声。


    “想到什么了?难道是很好笑的事?”恶魔问。


    幸亏现在是远程通话,如果玛斯塔尔在面前,阿雷还真有点不好意思说。


    阿雷抿了抿嘴,低声说:“其实……就是那个……结婚。”


    玛斯塔尔怔了一下,也跟着笑了起来。


    “就这个?”玛斯塔尔问,“召唤恶魔你不惊恐,遇到一大群其他恶魔你也不惊恐,变成狗也不惊恐……结婚竟然让你很惊恐?”


    “难道不值得惊恐吗?”阿雷反问,“我从来没结过婚,甚至没谈过恋爱,然后突然就被要求结婚了唉?不光是我,那时候你也吓了一跳吧?”


    “我可没有,我觉得很正常。”玛斯塔尔轻哼一声。


    阿雷干笑两下,说:“也是,没什么不正常的。只是摆姿势走流程罢了,又不是真正的结婚对吧……”


    玛斯塔尔说:“走了正确流程,对你们的神发了誓,应该就等于真正的结婚了吧?”


    阿雷随口反驳:“真正的结婚可不仅仅是个仪式,后还有好多事情呢,我们又没做那些事。”


    玛斯塔尔立刻回答:“以后我们可以做啊。”


    他话音一落,两个人都陷入了沉默。


    从初次见面到现在,他俩经常无目的闲聊,大多数时候聊的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小话。


    阿雷这会儿也是想到哪说到哪,每句话都没有深思熟虑过。


    结果不知不觉就挖了个坑自己跳下来。


    幸好他俩是远程通话,玛斯塔尔不在面前。


    阿雷面颊微红,恶魔也看不见。


    阿雷咬着嘴唇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回答才能表现得坦荡一些呢……如果扭扭捏捏的,气氛只会更不对劲。


    如果玛斯塔尔继续说点别的也好,但他偏偏不说了。他在想什么?


    花了点时间,阿雷终于打好了腹稿。他语气非常正经地说:“行了行了,不开玩笑了,还是说回正题吧!总之,我记忆中真的没什么阴影,要说记忆深刻的怪事确实有,就是和你在灵树森林的时候确实遇到的那些;但之后也都顺利解决了,没有留下阴影,更谈不上惊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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