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地后,阿雷脱掉一层层棉袄与毛绒,终于只剩下普通的单层长衫。


    借此机会,恶魔也终于能看清小法师的模样了:年纪不大,个子不高,体格一般……以人类的标准来看,应该还算健康。


    以前恶魔听说法师多数留长发,可能因为有时候头发能在法术中派上用场。


    而这个小法师的黑发比较短,目前只够在脑后扎个毛绒绒的小揪揪。


    小法师的眼睛也是黑色,挺大,挺有神。这双眼睛敢于和恶魔四目相接,倒是勇气可嘉。


    在恶魔的注视下,阿雷缓步走到墙角。


    他蹲下来,五官皱成一团,做出像嗦了柠檬的扭曲表情,还举起双臂,两手一通乱摇。


    “你在干什么……”恶魔问。


    “刚才你说的,仪式感,”阿雷说,“我正在做你说的那种状态……就是蜷缩,皱眉,闭眼,发抖……但是眼泪一时挤不出来。你等等,我再试试……”


    恶魔单手捂脸,缓缓仰面,看向天花板……


    进行“仰面”的过程中,他的长角剐蹭到了天花板,他不得不又低下头。


    恶魔沉痛地说:“算了,别勉强了,太难看了。你起来吧。”


    于是阿雷站起来,继续抬头看着恶魔。


    没办法,那种闭眼蜷缩的状态根本不符合他的心情。


    他明明很激动很开心,强行装害怕当然装不像啦。


    恶魔清了清嗓子,找回了异界来客应有的腔调:“那么,人类施法者,你为何召唤恶魔?”


    阿雷满面春风地看着他:“我一直帮导师研究古代传下来的召唤术,你知道吗,三百年里一直都没人成功过!导师差一点就能成功了,只可惜他岁数真的太大了,不久前他已经去世了……现在我做完了剩余的法术步骤,终于完成导师的心愿啦!”


    对恶魔来说,这些叙述有点无趣。


    恶魔“哦”了一声,给出模式化的下一句:“区区人类竟如此大胆,妄图与深渊之民进行交易。说说看,你想得到什么?”


    阿雷歪着头嘟囔:“呃,也没想得到什么……”


    “你的野心是什么?”恶魔引导着。


    “野心?”


    “唤我前来,有何目的?”


    “就是……想成功……”阿雷说。


    “成功?呵,我懂了,”恶魔点点头,“想借助我的力量站在众人之上?我明白,很多施法者都会有这样的野心!”


    “呃不是不是,”阿雷连连摆手,“我也没说要力量啊……”


    “不是?你说想取得成功,那么至高无上的力量正是成功的关键。”


    “我说的‘成功’不是这个意思!不至于不至于……”


    阿雷手忙脚乱解释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弱下去。


    恶魔望着法师。


    法师也望着恶魔。


    “你听不懂话是吗?”恶魔无奈道,“我是问你,你,找恶魔,到底有什么事?你具体要做什么?你要是实在不会修辞也没关系,别管仪式感了,就跟我说大白话吧,你想要钱还是要宝物还是想弄死什么敌人,直说行吗?”


    阿雷的笑容逐渐消失。


    看这表情,恶魔还以为他终于认真起来了。


    恶魔暗想:这小法师吞吞吐吐的,难道他的野心极为邪恶,邪恶到难以启齿的地步?


    好极了!刚才法师肯定是故意装傻回避,现在他无法回避了,他必须直面内心,他要说出来了!


    阿雷从喜眉笑眼变成面无表情,又从面无表情变成了愁眉苦脸。


    因为他现在才意识到……


    对啊!我召唤恶魔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啊?!


    事实是:他根本没有目的。


    他就是为了召唤而召唤。


    召唤术成功了。过去三百年里没人能做到,导师和他做到了。导师的研究方向是正确的,他们不仅复现了失传的技艺,还对其加以改良……


    这就是阿雷的目的。


    可是事已至此,能实话实说吗……


    阿雷瞟了一眼恶魔。


    恶魔好像比刚才变矮了点,估计是为了躲房顶主动变矮的。


    恶魔双手抱臂,歪着头,很有耐心地等待着。


    阿雷开始回忆法术的所有成分与过程,思考能不能直接遣返恶魔……


    制作法阵时需要用到施术者的血。血融入召唤流程,在施术者与恶魔之间建立起初步协议,接下来再商定正式契约。恶魔一旦前来,就无法随意回到深渊。


    也就是说,现在阿雷和恶魔已经有了初步协议,不能随意遣返了。


    这就像是你要做衣服,提前约了个很厉害的裁缝,裁缝为你空出档期,跋山涉水来拜访你家,为你提供上门量体裁衣服务。至于你要哪些款式的衣服、要做多少件、衣服细节怎么处理等等,要等裁缝来了之后再详细商议。


    裁缝已经上门了,你却突然对裁缝说:我就是随便叫你来一下,其实我根本不想做衣服,你白跑一趟,你就在这随便待着吧!


    裁缝会怎么想?裁缝肯定会暴怒!人家都为你专门留出档期了!


    “你还没想好吗?”恶魔催促道。


    阿雷双手捏着太阳穴,拼命想办法。


    他立刻想到了一个法术漏洞:做法阵的时候,他并没有往涂料里放血!血是导师提前放好的!


    也就是说,这个法术实际上的“施术者”是导师。而导师已经死了。


    那么,是不是可以以此为理由不签契约,让恶魔回家?


    阿雷抬头道:“我们做事得严谨一点。再确认一下法术的细节好吗?你……应该能够感应到召唤者是谁吧?”


    恶魔点头,“嗯,我能感应到召唤者的灵魂。”


    阿雷说:“那你觉得召唤者是不是……”


    他本来是想说“是不是已经死了”,没等他说完,恶魔抢答了:“没错,我感觉到了,就是你。”


    “真的吗?”阿雷循循善诱,“你再仔细感受一下呢?”


    恶魔伸出手,又一次抓住阿雷。


    他把阿雷拿到面前,像闻衣服是不是该洗一样闻了起来。


    法师的衣服上有药水味,恶魔怕闻得不准确,又捏起法师的手腕,单独闻了手心,再把他拿得更近一点,闻了闻头发和脖子。


    阿雷并不怕见到恶魔,但被这样一个非人的大脸近距离嗅闻还是有点可怕的……他下意识紧绷身体,头向后躲。


    终于,恶魔放下了阿雷,满意地点头道:“嗯,放心吧,没有搞错,召唤者就是你。”


    “真的吗?但是……”阿雷用了个比较迂回的说法,“但是我突然想起来,施法的时候我犯了个错误!好像没有放血……”


    “我看看。”恶魔走到法阵痕迹旁边,像大型野兽一样伏低身体,嗅着法阵用到的涂料。


    “有血,”恶魔说,“不是新鲜的,是比较陈旧的血,但功效是一样的。应该是你以前放的,你自己忘了吧?听说人类都挺健忘的。我能嗅出味道,确实是你的血。”


    阿雷傻眼了。


    他的脑子飞速旋转,思考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导师制作出召唤用的涂料,大约是在四五年前。


    那时导师已经是一位令天下震惊的超级长寿老人了,大家都怀疑他是不是稍微有点精灵血统。阿雷也听过“精灵血统”的传闻,便问导师是否真是如此。


    导师笑着说,我才没有精灵血统,我就是这么长寿!你看,这是我的血样,我每年都检测自己的血样,从中可以分析出健康程度,我的血样粘稠度适中,各项指标正常,和你们年轻人的血状态差不多哦!


    说这些的时候,导师手边有个收纳血样的大盒子,里面是一个个玻璃管。


    装导师血样的玻璃管上有防护符文,知名大法师都要谨慎地保护自己的血;而其他人或其他生物的血样就不需要严密防护了,上面贴个标签做区分就行。


    阿雷的回忆加速流窜,窜到了和导师制作法阵涂料的时候。


    阿雷给导师打下手,师生二人边做事边闲聊,聊着天南海北各种话题。


    聊天期间,导师拿来两个玻璃管,把管里的血混入涂料中……


    导师拿的是什么样的玻璃管?


    阿雷拼命回忆当时的画面。


    玻璃管口贴有一圈纸……是标签。只有标签,没有防护符文!


    阿雷恍然大悟:原来那不是导师的血,是我的血啊!


    如此一来,虽然导师做的工作更多,但导师反而变成了助手,召唤阵的实际主人是阿雷。


    召唤者还好好活着。看来不能让法阵自动失效了……


    阿雷又想到:那……可不可以随便说一个简单的请求?能飞速完成的那种?


    转念一想,也不行。而且绝对不行!


    和恶魔进行契约并非儿戏,一旦契约内容完成,报酬必定是召唤人的灵魂。


    能否祈求自己长生不老,以避免送出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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