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现代言情 > 吾妹洛神 > 2、02
    这是一处亭子,正中以草帘分隔,帘后依稀几道人影,皆端正跽坐,草帘都遮不住其清贵。


    明知对面看不见,姜竹也不自觉收了粗鄙姿态。


    人齐了,赵君发话:“不妨让他们依次吹奏,公子意下如何?”


    “有劳。”


    说话的公子声音浑厚,与方才宴上的清冷截然不同。


    是姬氏公子,却不是那一位。


    姜竹眼帘慢慢垂下去。


    但这样也好。她强打精神,全心应付随后的难关。


    前五人依次吹奏,轮到姜竹了,庄乐正抹了把汗,幻想着姜竹大显神通,可轮到她却扑通跪下。


    “早前那位公子说得没错,今夜吹埙的只有五人……小人不曾吹奏。”


    帘后人都笑了,姬氏公子调侃:“贵府果真人才济济。”


    今夜华宴是何等风光,如今却闹出这等笑话,赵君颜面扫地,怒道:“竟如此大胆!来人,取本侯配剑!”


    庄乐正两股战战,当即跪下。姜竹也不由一颤,稳住神求饶:“老父病逝,无钱下葬。我听说赵氏乐工待遇好就斗胆来了。在考校时,小人蒙骗乐正,说自己哀伤太过才吹得难听,乐正念我孝顺,且收下了我。此事与乐正无关,求侯爷宽恕!小人只想……只想给老父亲买卷草席裹身……”


    她哭声哀恸:“贵人明鉴,小人祖籍楚地,楚人信鬼神、重避谶……小人绝不会拿老父说谎啊!”


    赵君自个都是弑父弑兄才走到今日,岂会轻易被打动?


    但周国重礼乐之道,若是严惩,会被有心之人冠以“残暴失礼”之恶名。该说这小子走运还是太聪明,专门逮着侯府设宴时混进来。


    赵君压下怒火:“本侯最不喜被人欺瞒,念在姬氏诸公子女郎的面上,给你个自证的机会!”他召来仆从,“跟这少年去看看,若是真的,出钱埋了他的老父,若是假,就地严惩!”


    庄乐正抹了把汗,他逮住机会拉过姜竹:“你上哪弄个新鲜亡父?”


    姜竹神情恹恹:“大不了小人就临时认乐正为义父。”


    庄乐正吓得一哆嗦,心里却莫名安定,这瘦弱少年跟竹笋一样,谎话一层套着一层!说不定有法子呢。


    煎熬地候了许久,派去的人回来了:“秉家主,小人去到他说的破庙,里头是有个哑女,守着个死去的老翁,是这少年的妹妹。周遭乞丐们也证实了,称三人是逃荒来的洛京。”


    外客尚在,赵君大度兑现承诺,并宽恕了庄乐正。


    送客途中,赵君试探着问姬二公子:“方才不是长公子说要挑选乐工么?怎的不见人影了?”


    姬二公子意味深长笑了:“最初是起了兴致,可突然就不高兴了,也不知哪一处不合心意。”


    赵君闻言,隐有不悦。旁边一女郎见此,忙说:“其实是长兄误以为我喜听埙音,这才提起。长兄本要一道挑选,奈何在宴上多饮了些酒,不胜酒力,只好在马车上等候。”


    “如此,如此……”赵君芥蒂顿消,随二人前往马车上探望,才到马车边,一个仆从惊慌失措地跑来。


    “大、大事不好了!姬长公子、他、他……”


    -


    破庙里火光渐弱。


    姜竹坐在火堆前,边上坐着哑女桑葛,双双望着火堆发呆。


    “我阿兄当时也躲到了个破庙里,除了我,谁也没告诉。”


    姜竹用烧火棍戳了戳,垂死的火焰死而复生,把她拉回那一夜。


    她缩成很小一团,好让自己能整个嵌入阿兄怀里:“我们竟然不共一个爹……你会跟他走吗?”


    阿兄用力揽住她:“不会。”


    姜竹知道他不会。


    阿兄最舍不得她,不然也不会躲起来,那可是能让他日日吃上肉,冬日穿上厚棉袄的亲爹啊。


    阿兄也最信任她,哪怕她才八岁,他也毫无保留地诉说心事:“阿娘不想要我,她应当想带你离开,到时你偷偷在路上留记号,我跟上你们。”


    姜竹说“好”,手脚并用地抱住他,用尽力气不撒手。


    可娘说:“他身世暴露,再跟着我们会死的!我们跟着他去权贵家里,也会死的!告诉娘,他躲到哪了?”


    姜竹害怕了。


    她把阿兄的藏身之处告诉了娘。


    那一晚,那个男人领着数名仆从,连捆带哄把阿兄塞上马车,再当着阿兄面,赏她一枚夜明珠。


    那是她卖掉兄长的酬金。


    夜明珠在黑夜里闪着幽微的光,映入阿兄眼底,姜竹记得很清楚,当时他的目光,是死的。


    像苟延残喘,最终熄灭的火。


    她抛弃了他,本不该在他面前出现。


    但娘让她明年就嫁人,嫁给那个能庇护她的剑客,去更远的南边生活,远到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姜竹不甘心,这才瞒着阿娘卖了夜明珠,辗转来到洛京。


    总算又见到他。


    天亮了,姜竹与桑葛一起离开。


    城门处多了不少盘查的兵士,似乎在搜寻什么人,姜竹心觉有异,塞了些刀币打听。


    兵士掂了掂钱袋子,压低声:“昨夜姬氏公子去赵家赴宴,回来半路上吐了血,听说中了剧毒。”


    姜竹心中不安,忙问是哪一位公子,中了什么毒。


    兵士说:“楚地的毒,叫什么忘忧,王上派了太医都没用!上头让我们查查南边口音的人,说不准能逮住刺客,逮个神医也行啊……你问中毒的是哪位公子,当然是那位嫡长公子……哎,你咋了?”


    面前的少年像被抽了筋骨,瘦弱身形一晃,竟一屁股跌坐在地。


    随后像抓救命稻草般用力抓住他:“我知道怎么解!你带我去!若是救活了,功劳分你一半!”


    能救下姬氏公子,家中猪狗都能封官儿!士兵当即应下。


    -


    “楚地毒物,解毒时多用阴行草。然而要解莫忘忧,却得去掉阴行草,否则越解毒性越深。”


    姜竹跪在地上,面前站着数位贵人,各个气势迫人,其中有人坚持听从太医,有人认为该试一试。


    有个蓝衣公子道:“长兄在赵家中毒,怎能听信曾在赵家待过的人!人押下去,严加审问!”


    姜竹急急解释:“人命当前,贵人若是担忧,可拿小人试药!”


    那公子置若罔闻,急切地想把姜竹押下去。


    “慢。”有位女郎站出来,“今夜我也在宴上,这乐工是重情之人,且若他与赵家有关,赵君又怎会疑他?”


    蓝衣公子讥讽:“兴许是做戏呢?长兄平日待你我不薄,如今他生死关头,四妹竟如此草率?”


    女郎辩不过,红了脸:“总好过拖着!二兄百般阻拦,莫非盼着长兄不虞,好取而代之么?难怪你今日在赵君面前,处处暗指长兄挑剔!”


    那公子恼羞成怒了:“四娘!你莫要血口喷人!”


    “大事当前,吵吵闹闹,成何体统?”有位贵夫人走进来,众人都息了声。经过姜竹身边,贵夫人沉思须臾,叹道:“姑且一试吧。”


    众耆老想阻拦,贵夫人沉声道:“论理,我乃姬氏主母,论情,我身为人母者,怀胎十月,莫非连我儿如何医治都说不上话?”


    耆老们终是让了步,他们没让姜竹试药,另传了个下人。


    这是善待,对姜竹而言却是煎熬,每一瞬间都很漫长,不知熬了多久,郎中欣喜奔出,连鞋履都跑丢了。


    “醒了!长公子醒了!”


    闻言,众人神色各异,那贵夫人和女郎则都松了口气,大步穿过月洞门,去了园子里。


    姜竹没资格过去,更不能过去。身上像插了根竹竿,从头顶贯至脚底,把她死死钉在该在的位置上。视线穿过额前乱发,定定望着那堵高墙。


    后来她被人半请半挟持地押到一处庐舍,天亮了又黑,亮了又黑,姜竹一刻不停地盯着房门。


    不知又多久,她终于再次被叫去。


    堂中齐齐侯着两排侍婢,沉默而戒备地伫立着。


    纱屏后坐着道窈窕身影。


    是那位和二公子据理力争的姬四娘,她对姜竹道:“家兄之毒已解,你立了大功。”


    姜竹身体里的竹竿顿时被抽去,她跌坐在地,身子匍匐蜷成一只绿毛龟,肩膀急剧颤抖。


    屏后女郎道:“在论功行赏之前,我想问你几句话——你是在哭么?”


    姜竹以袖掩面,声音带着颤意:“小,小人没哭,小人只是太高兴了,能救下这样尊贵的贵人,小人太高兴了——贵人想问什么?”


    姬四娘道:“你为何不偏不倚,恰好清楚解毒之法?”


    她问话的同时,堂中众仆齐齐往前走了一步,把姜竹围了起来,虽只无言伫立,却也让人不敢造次。


    好在她拥有丰富的骗人经验,姜竹装出诚惶诚恐的模样:“是我爹告诉我的,亡父是楚人,来周国前是个郎中,知晓许多楚地偏方。”


    她还说出了哑女亡父祖籍等事,姬氏当即派出暗卫去查证。


    不出半个时辰,暗卫回来复明:“女郎,查到了。此人三月前同一哑女及一老郎中入洛京,自称是一家三口,老郎中起初在城南摆摊看诊,因冒犯了卿族被逐出南城,不久便伤重过世了。小的还问过那一带的人,都说这三人十分凄惨,并无异样。”


    姬滢只好将巧合归结为“天佑长兄”,又道:“你对姬氏有恩,可给你两条路,留为上客,或予你三百金。”


    姬家三千门客皆是百里挑一的英才,其中上等门客不足百人,待遇丰厚,出有车食有余。


    姬滢笃定,这少年既敢冒险献策,绝非短视之人。


    屏前的姜竹没有回应。


    方才编造谎言时,她忽然想起一件被自己忽略了的要紧事。


    当年在云梦泽偶遇那位无名游医时,阿兄也在。


    他素来过目不忘,她都能记得的事,他又怎么会忘记?


    是她关心则乱,忘了思忖。


    可他为何这样做?


    是什么要他拿自己的命冒险?


    事情顿时像蒙了雾的丛林,姜竹怎么都望不到底,她气恼、迷茫,很想当面问一问他。


    “可想好了?”女郎再次催促,姜竹从茫然中回神,咬牙做了选择。


    得了准信,姬滢把人交由仆役照看,自己穿过重重宫室,到了兰章台西南角的一处亭子里。


    亭子位于高处,长兄临风而立,目光如凉风,缥缈无定处。


    姬滢在长兄身后一尺处停步,施了一礼:“长兄,我派人查了,那少年身上并无可疑之处。”


    姬乔没回头,显然并不意外。


    姬滢顺着长兄的方向极目望去,望见远处热闹的坊间。


    因临近卿城中央区域,往来的百姓都低头赶路,小心万分,生怕触犯贵人,唯有一个身影例外。


    分明衣衫褴褛、身形瘦弱,却摇头晃脑,步履轻快。


    那人抱着个包袱,每走两步,便搂紧包袱欣喜若狂地摇晃身子。


    即便远得不辩男女,也能猜到是何人,姬滢蹙眉:“我还当他是子路戎夷之辈,不料贪财又短视!想来混入赵府也不尽是为了葬父。”


    说着姬滢想起来,长兄曾多次告诫过他们,远离庶族贫贱之流,贫贱最易激出人本性里的丑陋。


    她不再说,只交代了结果:“那献策之人选了三百金,不曾犹豫。”


    姬乔远眺天际,此时无风,垂落的广袖却动了动。


    他没说什么,抬手压了压袖摆。


    风又起,树叶沙沙作响,姬滢似乎听到风中有一声讥诮的笑。


    长兄似还说了什么。


    “原来……


    “果真。”


    姬滢诧异扭头,姬乔神色冷然,唇角紧抿,何曾开过口?


    -


    姜竹出了姬家。


    姜竹绕过又一坊间。


    姜竹远离了那座卿城。


    怀里的木匣沉甸甸的,不断拽着她往下坠。她怀抱着它,每走上一步脊背就颓下一分。


    又拐过一处墙角,姜竹终于瘫坐墙角,茫然望着阴沉沉的天。


    经年之后,她再一次在阿兄和钱财之间选了钱财。


    她生自己气,也生他的气。


    她想质问他,他不是最惜命么?为何给自己下毒?却怕他亲口对她说他如此做不止为了那些她一介庶民看不透的原因,更因为他认出了她。


    可若是那样,若是那样的话,她就更不该留下了。


    姜竹苦恼地抓着头发。


    忽而远处马蹄阵阵,声势浩大,激得地面都在震颤,姜竹赶忙一看,尘埃和马蹄声扑面而来,一队玄甲骑兵踏过长街,往东奔去。


    那个方向她很熟奚。


    是赵家!


    直觉与姬家有关,姜竹来到西市,这里鱼龙混杂,消息通达。


    西市果真不少人在议论此事。


    “那些兵士是去赵家的!姬长公子中毒,果真是赵家所为!”


    “此话怎讲?”


    “君上病重,姬家主张循古礼、立长子,可君上的长子乃前一任王后所出,赵王后能乐意么?赵君是王后继兄,此事还不够明了么?”


    “听说姬长公子差点就死了,那是姬君的独子,声名在外,姬君总不会舍得拿来做苦肉计?只能是赵家……”


    姜竹心又乱起来了。


    怒火冲上心头,烧干了那层迷雾,之前以她庶民之见窥不见、看不透的东西,顿时黑白分明。


    她红了眼,扭头大步往回跑。


    -


    姬氏议事堂中。


    正事议毕,众门客及族老散去,只留姬君及长子。


    姬乔临窗静坐。


    半开窗牖外繁花似锦、绿草如织,他却面无表情。


    平静,缄默,了无生机。


    姬君看着长子,像审视一把利器:“你素来行则香车宝马,坐则仆婢环伺,衣必锦绣罗绢,食必珍馐佳肴。我还当你骄矜,不料你为了离间赵王后与赵君,竟不惜自伤。”


    姬君仿佛重新认识了他。


    姬君本有一嫡长子,奈何体弱多病,十岁便夭折了。接回此子正是想让他顶替嫡长子。


    但此子倔强,不肯再用生母起的名,亦不肯继承那夭折弟弟的名字,若不应允便不会回姬家。


    彼时此子立于乔木之策,颀而长兮,姬君便马虎取了个“乔”字。


    鉴于他有个卑贱的生母,姬君并不指望他成为人中龙凤,仅视为傀儡。但这两年里,长子声名鹊起,在内受族老拥护,在外受士人吹捧。


    姬君私下改了“乔”字的由来,日夜反复诵读,潜移默化下,他是深信不疑了,也打算让姬乔深信不疑。


    ——“当初为父赐你乔字,不止望尔延姬氏乔木世家之荣,更望尔日高日上,直至干霄蔽日。”


    窗边的人闻言动了动,但也仅是抬了抬睫羽。


    姬乔淡道:“我无远志。”


    姬君耐下性子:“姬家是稳居六卿之首不错,但须知‘稳’即是‘退’,堂堂男儿,岂可目光短浅?”


    姬乔望着窗外,平静道:“我只求此生高居云端。我死后,姬家是蒸蒸日上或日薄西山,与我又何干?”


    “混账!!”


    姬君面色骤冷。


    姬乔侧首淡淡望他,眉间尚残存少年气,眸底却古井无波。


    眼中并无挑衅,只有亘古的静。


    显然连左耳进右耳出都不算,是半句都未曾入耳!


    若在往年,姬君定要请家法。但长子已非那个被他剑指便会跪着求饶的小少年,严苛只会激起反骨。


    “几位族老年逾古稀,尚雄心勃勃!你年纪轻轻,怎的似老木枯槁!”


    姬君拂袖而出。


    路过兰章台,见园中春意盎然,树梢鸟雀关关鸣雌,树下孩童喳喳嬉闹,姬君心绪稍缓。


    年轻人都向往自在如风,但再自由也不过是凡夫俗子,凡人都有人欲,有了人欲,便有了子嗣,有了子嗣,便可甘心为家族所奴役。


    生生不息,代代如此。


    光影流转,日影西斜。姬乔仍在窗畔静观落花,夕阳把一个小心翼翼的身影放入堂中。


    “春日载阳,长兄总是枯坐家中,怎利用休养?母亲请了周氏的公子女郎来游玩,长兄也来吧?”


    姬乔淡然无欲,声音清冷:“姬滢,为他人口舌,于己并无益处。”


    听出告诫之意,姬滢立时噤声,垂首道:“是妹僭越了。”


    姬乔不曾责备她,姬滢走后,护卫荆苒也不由劝道:“公子大病未愈,总不见光,不利痊愈。”


    姬乔后倾,仰卧于莞席上,静静望着房梁,眸光半晌不动。


    许久,才淡淡吐出一句话。


    “无甚意趣。”


    这话荆苒听了上百遍,也不敢多默然退到门外,过会又进来了。


    “公子,家宰来报,那乐师回来了,说觉得三百金太短视,他有远志,要当公子的门客!”


    姬乔纹丝不动。


    荆苒只能再重复一遍。


    姬乔仍未回应。


    又过许久,才道了一声“嗯”。


    这一声里似乎噙了些讥讽和揶揄,荆苒了然:“属下忘了公子不喜贪婪无常之人,这就让家宰送客!”


    姬乔沉黑眸光这才动了动,慢慢转过头,总算回了魂。


    荆苒干脆在旁等候差遣。


    活过来的公子手撑着菀席,不紧不慢地坐起,理了理衣袍。


    “去看看。”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