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时竟已至辰时。萧兰因懒洋洋地由沉绿和拂枝伺候着换了件藕荷色的薄衫,她转回内室坐在妆台前,由着两个丫头替她绞干湿发、梳理云鬓。
半扇支窗漏进明净天光,她正半阖着眼打盹儿,余光忽见一道人影自窗外掠过。是裴砚。他竟还没去当值。那身影步履端方,目不斜视,瞧着倒是一派端方自持,只是经过窗下时,那步子分明比平日里慢了三分不止。
萧兰因心里明镜似的,面上却只作未觉,慢条斯理地抬手拨了拨鬓边碎发。
沉绿立在她身后篦发,正挑拣着簪子,忽然憋着笑,压低了嗓音问:“公主,那支海棠红的簪子搁哪儿了?”
依规矩,贴身侍女理应对主子的首饰了如指掌,可偏偏架不住这位祖宗随性,素日她嫌弃发饰累赘,摘下来便东一支西一支地随手乱塞。
从前在知乐殿时,外殿、内殿乃至浴间皆设了妆台,如今这公主府也照旧,指不定就被随手塞进了哪个妆匣角落,有时甚至压在哪处软枕下。
几个丫头不到时辰不敢乱翻主子的私榻,偶尔寻不到东西,只能出声探问。
萧兰素来不拘这些细枝末节,往常被问起,自己也多半记不清究竟丢在了哪处。不过今早刚被某人闹过一场,几样零碎她方才亲手收拢过,这回倒是记得分明,半阖着眼皮道:“左边螺钿匣子,第二层。”
沉绿依言打开匣子,那支海棠红簪子果然静卧其中。她取出簪子,熟练地斜插进萧兰因发髻间。玛瑙雕就的花瓣层层叠叠,日光下剔透莹润,好似凝了一汪胭脂。
正巧,窗外那道身影不紧不慢地踱了过去。沉绿抿嘴一笑,与拂枝飞快地交换了个眼神,两人眼底都漾起了藏不住的笑意。
裴砚出了公主府,临上马车前侧首瞥了一眼平安:“去西市,给我挑支簪子。”
平安应声刚要走,又被裴砚叫住。觉得这小子平日里毛手毛脚,让他去买脂粉首饰,怕是连钗环和步摇都分不清,届时真不知会捧回个什么稀奇古怪的物件。裴砚略一沉吟,摆了摆手:“算了,待会儿我自己去。”
平安挠了挠头,不敢多问,只麻利地掀开车帘,扶他上车,随即翻身坐上辕座,扬鞭往户部方向赶去。
到了户部衙门,裴砚径直往周秉正值房去,叩了叩门框:“周大人,今日我要去趟礼部,这边的事你多担待些。”
周秉正正低头批阅公文,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搁笔点头。
这位裴大人素日里只闷头核账理事,从不主动往别处衙门踏半步,周秉正看在眼里,早替他急了好几回。如今见他终于开窍,心下甚是欣慰。
殊不知这官场上的门道,光有政绩哪里够。升迁不仅看你在任上核了多少簿册,更看清誉、看人望。若整日独来独往,同僚觉你孤傲难处,面上客客气气,背地廷推时,那一票票的,决计不会投给你。
往小了说是风评受损,往大了说是动摇前程根基。很多时候,声望这虚名,反倒比实打实的政绩还要管用。
这其中的关窍,周秉正是摸爬滚打十多年才悟透的。他坐在今日这个位子上,实打实地熬了十载寒暑,苦也吃过,冷板凳也坐过,才算堪堪立住脚跟。
反观裴砚,他圣眷正浓,年纪轻轻破格提拔至侍郎高位,那是旁人羡慕不来的造化。但周秉正心里跟明镜似的,再往上走,光靠君恩不够,总得让那些老资历的同僚觉得你德才配位,方能服众。
见裴砚如今肯主动迈出这一步,他自是欣慰不已。
他正欲趁势提点两句,抬眼却见裴砚已经转身离去了。
周秉正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下,无奈重拾朱笔。然笔尖甫一落下,他却骤然顿住。
方才裴大人提及的……可是礼部?
他眉头紧锁,去礼部作甚?礼部掌管祭祀典仪、藩属朝贡,与户部素无瓜葛,裴大人平白去礼部走动,毫无道理。莫非是他听岔了,其实是吏部?吏部掌官员考选,若裴砚意在更上一层楼,多与吏部往来才合乎常理。
念及此处,周秉正搁笔沉思,莫非是尚书大人要调任了?倘若户部尚书位置空出来,多少猛虎在侧,裴大人若提前得了风声,那往吏部跑就说得通了……
可他并未听闻什么风吹草动啊。他越想越觉蹊跷,眉头拧成了川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低声嘀咕:“要不……待会儿去尚书大人那边探探口风?”
裴砚步出户部衙门,日头正悬中天。他在阶前略作停顿,侧首对平安道:“先去西市。”
平安微愣,西市?爷除却公干,何曾去过那等嘈杂处所?虽心中纳罕,却没敢多问,只利落地放下脚蹬,侍奉裴砚登车,随即娴熟地调转车头,顺着长街一路向西疾行。
西市果然是一派繁华,车马才刚拐进街口,鼎沸的人声便扑面而来。道旁摊贩林立,布匹、糖人、字画琳琅满目,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裴砚鲜少涉足此地,下了马车沿着街边行了一段,目光在两侧摊位间缓缓逡巡,终是在一处卖首饰的小摊前驻足。
摊面不大,木板上铺陈着暗红绒布,零散摆着些簪环耳珰,虽非名贵珍品,倒也透着几分别致巧思。摊主是个四十许的妇人,裹着靛蓝头巾,正低头理货。蓦地抬头见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站在面前,连忙堆起笑脸,热络地招呼道:“公子可是为心上人挑礼物?”
裴砚神色疏淡,只略一点头。
那妇人眼睛登时一亮,嗓门也高了几分:“哎哟,那公子可来对地方了!似公子这般一表人才,心上人定是生得极好,更得佩个好首饰,才衬得起那份容貌。”
听着这话,裴砚不由自主地想起萧兰因。那般容色,确是世间少有。他面上神情未改,唇角却轻勾了勾。
那妇人见他气度不凡却又不摆架子,越发殷勤起来,回身从柜底捧出几只锦盒,一一揭开陈列于绒布之上:“公子瞧瞧这几支,都是新近打制的样式,西市独一份,别处绝难寻到。”
裴砚垂眸扫过,金簪太过俗艳,点翠略显繁乱,宝石嵌得太满,皆不入眼。直至目光触及角落里一支白玉簪,视线才微微一顿。
那簪子极尽素净,通体一色羊脂白玉,既无雕花亦不缀流苏,唯在簪头处微微弯出一道柔润弧度。与萧兰因平日里那些华贵钗环相比,着实毫不起眼,可他觉得就该是这支。像她偶尔不施脂粉,只着一件素色小衫的模样,清冷疏淡,却偏叫人移不开目光。
他伸手将那白玉簪拈起,指腹在簪身上轻轻一拭,递给妇人:“包起来。”
妇人喜笑颜开地替他包好,平安赶忙问价,一边掏银子一边问:“爷,那咱们接下来往哪儿走?”
裴砚将簪子揣入襟内,收回视线:“去礼部。”
平安愣了一下,心里直犯嘀咕,绕这么大个弯子,原来还真是去礼部啊?他还当爷刚才那是诓周大人的呢。不过看爷面色如常,他也不敢多问,只麻利地牵过马,伺候主子上车,扬鞭催马,车轮滚滚朝礼部衙门方向驶去。
到了礼部衙门,值守的禁卫一见裴砚,忙不迭堆起满脸笑迎了上来,显然认得这位户部侍郎。听闻裴砚要寻顾大人,连二门都没让他候,亲自领着他穿过两道穿堂,一路往仪制司的值房去。
仪制司乃礼部枢要,职掌礼仪制度、朝会宴飨、藩属册封及学校贡举,桩桩件件皆是国家大典。按理说,此地当是全衙门最端肃严谨之处。可裴砚在门前站定,抬手叩了两下门,听里头传来一声懒洋洋的“进来”,便知自己没走错。
推门而入,果不其然。顾行止两条长腿正高高地翘在案上,靴底直直对着门口,手中捏着半盏凉茶,一副闲散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仪制司郎中该有的体统。
裴砚瞥了他一眼,没急着落座,先转身将门合上,这才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进这礼部衙门,怕是要把卢尚书气坏了。”
说的正是礼部尚书卢世卿。那位出了名的方正端严,最是讲究规矩法度。若是瞧见手下郎中这副做派,只怕要气得吹胡子瞪眼。
顾行止却浑不在意,慢条斯理地放下茶盏,将腿从案上撤回,慵懒地向后一靠:“我不过是私底下散漫些。人前我自有分寸,卢大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说罢,他抬眼瞅了瞅裴砚,挑眉道:“倒是你,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儿所为何来?”
裴砚懒得跟他绕弯子,拉把椅子坐下,开门见山:“昨日问我行猎之事,为何只字不提公主也要去?”
顾行止心知必是公主向他透了口风。他半点不慌,反倒笑了笑,摊手道:“你既回绝不去,我多提又有何用?若我说公主要去,岂不是逼你就范?到时候你心里憋着火,少不得怪我多管闲事。”
裴砚抬眸睨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半分心虚也无,便也懒得深究,只淡声道:“若是公主想散心,我自当相陪,何来火气之说。”
顾行止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纵然你不去,我身为东道主,也断没有让公主受冷落的道理。”
裴砚岂会听不出,这话看似玩笑,实则意味深长。非是他多心,而是顾行止对公主,确有觊觎之意。
大婚那日,他便察觉顾行止与卫屿举止有异,只是彼时未作深想。毕竟公主既已与他拜堂成亲,木已成舟,还能生出什么变数?却未料到,即便到了这一步,顾行止竟也没打算就此收手。
裴砚淡淡道:“公主身子娇弱,你终究是外男,照顾她多有不便。”
顾行止听了这话,反倒在唇畔勾起一抹玩味:“只要公主高兴,我这外男也不是不能变作‘内子’。”
此话实在荒唐至极。他向来行事讲究体面,可眼前这人,偏要将这最后一点遮羞布也扯得粉碎。裴砚目光凝在顾行止面上,眼底最后一点笑意终于敛去。
“你如今占着仪制司郎中的位子,就不怕被人参上一本,落个削职夺爵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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