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本无力回天。
罪魁祸首是萧程肆。
而萧程肆,是他的徒弟。
白翊出神地睁着双眼,心底里仿佛传来细微脆响,就好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摇摇晃晃地起身,却没有站起来,只是垂着头,垂着眼,愣在那片脏污雪地里。
萧程肆已经捡回了玄魄,他的状态跟白翊差不了多少,只不过有虞霜溟撑着,他还不至于像白翊那般狼狈。
他一步一步,拖着剑,走到白翊身前,低下头,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人。
白翊的发冠早不知散落何处,墨发凌乱披散,沾染着血污与尘灰。
那身总是一尘不染的白衣,此刻已是破烂不堪,浸透暗红。那张曾经清冷矜贵,高不可攀的脸,此刻苍白如纸,眼神空洞,唯有唇边未干的血迹,显出一丝濒死的艳色。
哪里还有半分苍幽山宗主,仙门魁首的模样?
瞧着他这副模样,萧程肆只觉得解气。
仙门正道……
不是很高贵么,不是清洁吗?
怎么连苍幽山的宗主都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还要打吗?”萧程肆问,“如果不打,我就要带着我身后的那些东西,继续踏平苍幽山了。”
白翊没有动。
萧程肆仔仔细细地旁观着他,观赏着他。
他知道,面前这个宗主,已经要塌了。
寸寸崩塌,化作齑粉。
但这还不够。
远远不够。
他要把这齑粉,也踩进泥泞里。
于是他开口了:“……我时常在想,你这样淡漠的人,到底在意什么?”
萧程肆一一举例,慢条斯理地说着。
“是不是顾城渊?”
“可是你亲自将他逐出师门了。况且你早就知晓那日的魔族异动并不是他干的,可你还是把他赶出师门了。”
“你不是一向护着他么?为何这次就这么狠心,难不成是为了你的脸面,为了遮盖你和他上了床的丑事?”
看到白翊身子微微一颤,萧程肆知道自己说对了,哈哈笑了几声,又饶有兴趣地说了下去。
“你还在意什么?”
“苍幽山?我灭了。”
“天下人?我也差不多要杀光了。”
他一连说了好几个,白翊都没在有任何动作,一副失神模样。
萧程肆见此觉得无趣,于是停下来想了想,忽地想到什么,唇边的笑容越发残忍。
“我记得,你之前还提拔过一个人,叫柳复延,就是办学堂那个。”
白翊闻言终于动了,他缓缓抬起头,眼眶湿红,眼眸却是一片死寂的空洞,麻木得让人心头发凉。
萧程肆与这双空洞的眼睛对视,在这尸山血海的背景下,用最轻柔的语调,说出了最恶毒的话。
“我杀了他全家,炼成走尸,一个不留。”
“……”
“而且你知道么,柳复延根本不是什么圣贤。”
“平陵天山坑底的瘴母以前苏醒过一次,柳复延道貌岸然,用别人家的孩子去喂那魔物换取安宁。”
“现如今瘴母再次暴动,这一次轮到他柳复延的孩子,他却打起歪主意。他办学堂,只是为了找到纯阴命格的孩子而已,你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嘉奖他……”
萧程肆嗤笑。
“师尊,您看人的眼光还是那么差。”
说完一切,萧程肆便细细观察着白翊脸上的神情,不肯放过丝毫一闪而过的情绪。
可白翊始终是失神的,俨然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
玉龙就在身旁,可白翊已经不再拿起它了。
他再也拿不起它。
他不配。
一步错,步步错,收错了徒,信错了人,做错了决定,选错了路……无数的错堆积起来,终于压垮了宗门,压死了同门,也压碎了他自己。
他不配为师,不配为峰主,更不配……做这一宗之主。
这一切早有裂痕,摇摇欲坠,直到此刻,才在他眼前轰然倒塌,露出底下无尽深渊。
他静静地望着萧程肆,沾血的睫毛轻轻颤抖,干裂的嘴唇翕动,发出嘶哑的音节:
“萧程肆……”
“你杀了我吧。”
“……”
萧程肆笑容淡了。
杀了他?
哪会那么容易。
他还没有玩够呢。
“……想死?哪有那么容易。”
他把玄魄提起来,指着他:“我不会那么轻易的杀了你,至少也要等到你看我坐上魔族的尊位。”
“让你睁大眼睛看着,你看不上的徒弟,是怎么一步步称霸天下的。”
白翊却在此时抬起了手。
“……你还要继续跟我打下去?”
蓝光再次刺眼的亮起,萧程肆本能地闭上双眼,可下一刻,手中的剑刃忽地一沉。
只听噗嗤一声,萧程肆猛然睁开了眼睛。
只见玄魄已经贯穿了白翊整个心口,鲜血汩汩流出,顺着剑尖一串串滴落。
他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甚至忘了松开剑柄。
白翊的身体随着剑势向前微微一倾,长发垂落,遮住了他最后的神情,只有那不断扩散的,刺目惊心的血红,在他胸前白衣上迅速泅开。
“……”
死寂。
紧接着,一声撕心裂肺,几乎不似人声的悲吼,从另一个方向炸响:
“师尊——!!!”
“……”
萧程肆寻声望去,只见顾城渊不知何时已赶至,正立在数十丈外的一片废墟上。
他浑身浴血,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一双眼睛赤红如血,目眦欲裂,死死盯着这边。
这一路,顾城渊所见,又何尝不是地狱景象?
可当他拼死冲破阻拦,终于赶到这最终战场时,映入眼帘的,却是萧程肆一剑穿透白翊胸膛的这一幕。
那一刻,万籁俱寂。
风雪、魔气、嘶吼、血腥……世间一切喧嚣都瞬间褪去,化作虚无的背景,他的眼中只剩下那袭正在被鲜血染红,缓缓倒下的白衣。
望着白翊那急速失去血色的面容,顾城渊全身的血液都逆流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成冰,冷得心惊。
他颤抖着召出了血溅剑。
暗红色的魔气自他周身轰然爆发,浓郁粘稠,几乎化为实质的火焰,在他身周熊熊燃烧,将脚下积雪瞬间蒸发。
“萧。程。肆。”
他一字一顿,嗓音因极度的悲伤与暴怒而扭曲。
话音刚落,顾城渊的身影已经掠过去,挟着滔天煞气与同归于尽的决绝,血溅剑直取萧程肆的头颅!
这一切都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萧程肆本就实力大损,一时间躲闪不及时,直接被砍中了肩膀!
顿时鲜血横流。
顾城渊却看也不看,一击得手,顺势将萧程肆狠狠逼退数丈,自己则立刻折身,扑到白翊身旁。
“师尊!师尊?!”他急切地唤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心翼翼地去探白翊的鼻息,触手却是一片冰凉的死寂。
他猛地僵住,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沾满血污的手掌,又看向白翊平静得仿佛只是沉睡,却再无生机的脸。
他大睁着眼睛,如遭雷击般地愣在原地。
“师尊……为什么……”
为什么会这么快?
快到就像完全没有求生的念头一般,剑一过便没了气息。
怎么会。
白翊怎么会这样?
他怎会如此,他怎么会没有生念?!
血液早就凝固,干涸在白衣,雪地,以及手掌上,粘附在手掌和指缝之间。
如此刺目。
“……”
一滴热泪滴落。
他猛然抬眼。
一定是萧程肆。
一定是萧程肆说了什么——
顾城渊珍翼地将白翊已经冷下去的身体轻轻放下,而后转身,直直看向萧程肆所在的方向。
萧程肆顿时神情一凛。
“不好,顾城渊这厮要疯了,我修为快要耗尽,斗不过这条疯狗的!”
虞霜溟没好气道:“让你在那里一直多嘴,早些收拾了不就没那么多事了。”
此时顾城渊已经满身煞气地冲了上来,血溅燃烧着熊熊烈火,横劈一道剑气,将萧程肆击了个正着。
萧程肆伏在地上,呕出一口鲜血。
顾城渊喘着粗气,血瞳里满是悲伤和仇恨,他浑身颤抖,悲戚地说着:“……萧程肆,你怎么能杀他,他对你那么好,你怎么能杀了他?!”
萧程肆很想说刚刚他根本就不想杀他,明明是他自己撞到剑上,可听了后半句,又觉得顾城渊很可笑:“对我好?顾城渊你的那双狗眼睛得有多瞎才能看出来他对我好?”
“他处处向着你这只魔,为你亲拟心法,与你耳鬓厮磨,哪怕灵力亏空也依然要为你铸造灵剑……就算你们的丑事被戳穿,就算你成为夜袭的罪魁祸首,他也依然护着你!可是我呢?你哪只眼睛看出来他对我好了?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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