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往西颓去,咸阳正殿热闹起来,不过咸阳正殿那种灯火煌煌,钟磬齐鸣的大热闹,却是与灵央碧青没有关系的,就事实上的道理来说,她们此时此刻,连进殿侍候的资格也没有。
凉月繁星之下,宫中一些廊道上设了宫人席,矮几上摆着炙肉、鱼脍、米酒、秋梨,这些都是秦王政赏赐下来,虽远远不及殿内精致,却是宫中奴婢们一年到头难得的美味。
秦宫深深不可窥测,宫规森严不可违反,可是将军得胜归来,一扫樊於期叛国的国耻,该着举国大庆的,这是秦国最大的节日,也是秦宫之中宫人的最大节日。
平素过年过节,宫娥太监也是整日忙碌,不得休息。而这一天,少数的宫娥太监却也能与王公官吏同乐,其他的底层宫娥与太监,虽然可以得到一些赏赐,但还是要继续工作,以来维持秦宫事务的正常运转。
灵央刚一进来,便被碧青欢欢喜喜地拉了去吃东西。
虽然都是奴婢,但是奴婢与奴婢也是不同的,吃的不同,穿的不同,用的不同,很多东西,碧青只看过,却没吃过,有的甚至连看过都不曾看过,如此琳琅满目的精致美食,简直让碧青兴奋到了极点。
宫娥太监们三三两两凑在藤萝架子下看天的星河银汉,吃着酒和点心,回忆和思念自己的少年时光。
灵央找了半天没找到阿宓,转头便看碧青吃得开心,便嘱托了一两句,自己去人堆里去找阿宓。
她挤进人群里,方才走了几步,肩上猛然被拍了一下,她一回头,月光映着阿低的脸,将他的笑容清晰,而这正是灵央所熟悉的。
“阿低。”灵央见到是熟人之后,忍不住笑了起来,“我还说怎么不见你呢,权当你当君上跟前去了。”
“看姐姐这话说的,我巴不得与姐姐多待些时候呢。”阿低拉着灵央坐下,热情地给她斟酒,“这是我特地给你准备的好酒,是上回子国宴剩下的凤酒,我给自己留下来的,却又一直都没舍得喝,我想着曾经姐姐的照顾,心中十分感激,便想着留着给姐姐喝,以表感激之心,姐姐千万不要拒绝。”
“什么好酒?”碧青端着酒爵从人群挤了过来。
阿低看了一眼碧青,说道:“只一些剩酒罢了,没什么稀奇的。”
面对阿低的区别对待,碧青瞬间黑了脸,灵央见状,便拉着碧青,在自己和阿低中间坐下,笑着说道:”一起喝罢,酒是好酒,一个人喝只喝出孤独来。反倒不如不喝。“
碧青听了灵央的话十分高兴,她正要给自己倒酒,却又被阿低拦住,他搂着她的肩,柔声细语地说道:“你不是喝不得酒吗?这酒虽醇却烈,怕伤了你的身。”
碧青被拦,十分不高兴:“我什么时候说过了。喝你一口剩酒,便伤了我的身,你说这话,不怕伤我的心吗?小气死了。”
灵央不解阿低如何不让碧青喝,便跟着劝道:“让她喝一口,尝一尝,左右小孩子还能喝一口尝鲜呢。”
阿低笑了:“既然如此,若是醉了,我可不管你。”
碧青不动声色白了一眼阿低,只自顾自喝了,灵央被阿低劝着,也连喝了几爵,只是这国宴剩下的真是不错,入口醇香,余香久久缭绕唇舌之间。
灵央与阿宓两个人和着宫人笑宴上的欢声笑语,酒杯叮当,彼此举爵祝酒,这场的底层奴婢们难得喘息的小宴,在她们一爵接着一爵的祝酒中,逐渐达到了巅峰。
两个人越喝越热,越喝越开心,呼吸之间都带了酒气。
阿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开了,两个女孩子都没有注意,过了一会儿,他又走了回来,手上拿着一壶新的酒,他殷勤地捧到碧青跟前,拿出给秦王侍酒的架势,给她倒了一爵:“来,姐姐莫生气,阿低原不知姐姐是如此的好酒量,再喝一爵更好的,算阿低的赔罪了。”
碧青不免得意起来,颇为傲气地接过来:“算你小子懂事。”
她一爵下肚,眼睛瞬间迷蒙起来,瞬间栽了过去,被阿低一把接住,眼神示意一旁的宫娥太监送她回去,他转过头来,对一脸疑惑的灵央说道:“我原想着碧青姐姐好酒量,却不曾想这多喝了一杯竟然就醉倒了。”
灵央感觉自己喝得有些上头了,她拄着脸,头却忍不住一边歪,一种没由来的烦躁上了心头,她问:“阿宓呢,我怎么没见着她。”
九月的夜晚,竟依旧带着白日的反常高温,沉闷,压抑,以及风雨欲来的潮气,这种高湿度与高温度的空气,让醉了酒的灵央十分不适,不适产生不安,她急迫地想要去找阿宓。
阿低说她还在秦王偏殿工作呢,我带你去找她,顺便给她带点宵夜。
灵央不疑有他,只跟着他去了,一路上颇有些烦躁,好像心里烧起一股无名火,阿低想要扶她,却被她不客气地一把挥开:“好热,不要扶我。”
等到二人到了偏殿,推门入殿,却无人影。只陈设如旧,未有变化。
”人呢。“
灵央问。
“人不在这儿。”
阿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灵央站在殿中,燥热从胃里往上涌,她觉得自己被耍了,便有点想发火,但是她没有对朋友发脾气的习惯,便暂且将怒火忍了下来,转头去看阿低,看他给她一个什么说法。
他站在门槛外,月光从他背后打过来,面容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那双眼睛,从前在金匮石室里扑闪如蝶翼的眼睛,此刻安静地望着她,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那道门槛横在两人之间。
他在月光里,她在光焰中。
一种原始而又本能的警觉浮上心头,像猫在黑暗中无声竖起了脊背的毛。灵央后退一步,小腿撞上了身后的矮几,铜灯晃了一下,光影在她脸上明灭不定。
月亮稍稍偏斜,月光入室,冷风平地而起,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拂起阿低鬓边的碎发,又缭绕着穿过她的袖口,攀上她的脊背,让她后颈的绒毛根根竖起。满殿金色纱帷在冷风中摇晃,将烛火筛成明明灭灭的碎片,落在阿低的脸上,如在水底。灵央目不转睛地看着阿低,可阿低的目光却越过她,直直看向她的身后。
灵央心中骤然大跳,她瞬间生出被某种不可见力量攫住的战栗感。
她想回头,一个声音在心底告诉她,不要回头,不要看,不要确认任何事。
但她还是慢慢地、无法遏制地回过头去。
金纱摇曳。灯火葳蕤。纱帷的缝隙里,一副丝绢仕女图正时隐时现。
曲裾深衣,内里穿着丝袍,袖子宽大而有飘逸,束发成髻,是战国宫廷女性一贯装扮,陌生而遥远,似乎与她无涉。金纱继续摇曳间,她看到了脸。那张脸隐在纱帷的阴影中,轮廓模糊,眉眼不清,但可以看出,画中人与她毫无相似之处。她几乎要松一口气,只是普通的仕女图罢了,想是她多心了。
纱帷被风吹开。
灯焰如惊吓般跳动起来,金红色的光如潮水漫过画绢。
灵央看见了那双眼睛,石破天惊,她无可控制地睁大了眼睛。
那双眼睛,从画绢上安静地、从容地、仿佛已经等待了很久很久地,回望着她。
她怎么可能不认得这双眼睛。
那双眼睛,她无比清晰地记着,在秦王政要她剖心为鉴之时,为青铜镜鉴幽幽所映,亦或者欲吻还休的每一刻,为他漆黑眼瞳深深所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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