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林与轻轻唤了一声他的名字,当然,她不觉得她能得到回应。


    她看着傅明的身躯在她怀中消散,如同散沙,她什么都没能抓住,一切随风逝去。


    第148章


    裕历二十年夏,边关战事大捷,帝王战死沙场。


    在这场战役后的第十二日,疆、离二国送来了降书。裕国军队攻破二国边疆,却就此止步,并未长驱直入,未伤及百姓分毫,由此,百姓感念裕国慈悲,三国结为盟友,于赤野立誓,永不再战。


    至此,三国边关交界之地的赤野,终于结束了三百年来的动荡。


    与平定的边关相反,战报传回皇城,朝堂之中乱作一团,君王战死的消息秘而不宣。


    陛下战死,后继无人,那么,谁都可以来争一争这个皇位,朝中局势如同暴雨后积攒的浑水,变得躁动不安。


    ……


    今日的早朝与往日大不相同,皇位空悬,朝中臣子站没站相地聚集在宣政殿中,等候丞相发落。


    两日前,边关捷报传来,与之一同而来的是陛下的死讯。


    陛下无亲眷,无后妃,无子嗣,在他御驾亲征前,他又几乎是将朝堂上下清洗了一遍,而今早朝上的不少官员都是资历尚浅的新臣,面对这样的局势,都乱了阵脚,不知道该何去何从。


    互相勾连的世家贵族都早已被陛下铲除,如今朝堂上剩下的都还算安分,一众官员连上两天朝,连家都不曾回过,来讨论这个皇位该当如何。


    裕国如此大的国土,皇位绝对不能空悬,但众朝臣也没办法,这两日几乎将陛下这一脉挖了个底朝天,确认全都不在人世,皇室血脉已然断绝。


    于是朝臣们建议推举新帝。


    这皇位谁都想坐,可这位置又有谁敢坐?


    纵然想,也不能陛下刚死,就这么表现出来,否则定会被后人斥责乱臣贼子,一时众人皆是推诿,无人敢应答。


    有大臣站出来:“臣有一想法——”


    “丞相大人作为百官之首,也是陛下生前最为信任之人,如此位高权重,乃是继任新帝的最佳人选。”


    丞相闻言,连连推诿,说自己不敢当,没那个气运。


    但旁的人哪能看不明白这局势,而今这皇位,要么丞相来坐,要么就是太傅,或是首辅。只这三人位高权重,帝位也定是在这三人之间选,说是不敢当,谁信?


    有什么人会不想当皇帝?


    如今就是最浅显的站队问题了。众人商议推诿了整整一天,终于,众朝臣表决,建议由丞相先摄政,若是来日找到皇室血脉,再退位扶持新帝。


    话是这么说,但大家都清楚,哪有什么皇室血脉,等丞相在这个位置坐个两年,便就是名正言顺的皇帝了。


    丞相不堪众人提议,终是要坐上皇位。


    也就在这时,紧闭的殿门突然大开,一个面熟的女子从容地迈入大殿之中,当着众朝臣的面,在绕过丞相时,她不带任何情绪的睨了一眼丞相,随后踏上金阶,坐到了龙椅上。


    动作一气呵成,甚至没有半分犹豫,熟练地仿佛回家一般,惊地众人张大了嘴巴,丞相的脸更是黑的不行。


    林与懒散坐在龙椅上,看着下方站的很是没规矩的众人,她不禁蹙眉,“陛下在时,你们就是这样上朝的吗?”


    众人惊疑不定,没人吭声,有人觉得林与很面熟,但又说不上来她是什么人,大殿之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丞相甩袖,“哪里来的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你可知这是哪里?!竟敢擅自坐上龙椅,来人!将这没规矩的女子带出去问斩!”


    丞相喊破了嗓子也没人进殿捉人,丞相不认识林与,但门外的金吾卫首领可都认识她是谁,侍卫们才不会进来没事找事。


    林与居高临下看他一眼,随即一手撑在龙椅边缘懒散靠着,更没坐相了,她凭空从手中变出一道圣旨来。


    林与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太监,用眼神示意他过来。这个太监是见过林与的,自然也清楚神女当初死于奉天楼大火一事。方才看她背影,这太监还不敢认,而今面对上,他险些要惊呼出声。


    可惜这是朝堂,哪里能容得他个太监大呼小叫,他抿了抿唇,走上前,接过了林与手中的圣旨。


    林与熟门熟路喊出了太监的名字,吩咐道,“安公公,念给他们听听。”


    安公公点头,“是。”


    安公公面上涂了脂粉,脂粉将他的面色衬地苍白,但在他打开圣旨的一瞬,他雪白的面色骤然一变。


    台下众朝臣不明所以,但看着安公公惊疑不定的面色,不禁开始揣测圣旨的内容。


    直至一声“传位诏书”,声音细而尖,瞬间打断了所有人的猜测,大殿中陷入死寂。


    林与耐心地等着安公公读完,台下朝臣早已不似方进殿时的散漫,而是一个个规规矩矩,低着头整齐站好。


    唯独一人格外突出,便是那个险些坐上皇位的丞相。


    林与招招手,丞相抬眸看她,对视下来,面对林与清亮的双眸,丞相咽了咽唾沫,终是惧怕,低下了头。


    林与定定看着他:“来人,把这位……丞相大人,押入大牢,好好审审他都做过什么,三日后问斩。”


    此言一出,殿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因着还不清楚这位新帝的脾性,怕又是个和傅明一样,动不动杀人全家的性子,一时也没人敢替丞相说话。


    丞相抬头,目光阴沉:“即便先帝传位给你,但这皇位你还未曾坐稳,就处置功臣——陛下此番,难道不怕寒了忠臣的心?”


    其中“陛下”两字,像是他硬生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林与听着膈应。


    林与朝他温和一笑,丞相以为有戏,新帝惭愧,自己的话起了作用,结果林与下一句话,顿时让他遍体生寒。


    “你都说我是陛下了,我既是这天下之主,那为什么还要顾及你怎么想,啊?”


    林与笑的很温和,“既然丞相大人几番出言顶撞新帝,那么我也应当拿出些态度来。”


    “不用审了,即刻殿门外处死吧。”


    一声令下,即刻有侍卫上来捉人,丞相死盯着林与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想不明白此人是个什么性子,居然比傅明那厮还要阴晴不定,笑里藏刀。


    丞相还要挣扎,但训练有素的侍卫动作比他快上太多,眨眼间,丞相嘴里被塞了布团,被几个侍卫给硬生生架了出去。


    其余朝臣皆是大气不敢出,林与仍旧笑意不减,审视着殿内众人。


    有人站出来,问新帝名讳,以及是否要改国号年号,虽不明林与身份,但傅明既然传位给她,必然有傅明的道理,诏书作不得假,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只要听令便好。


    “不改,原来怎么叫的,现在还怎么叫。”林与想了想,她只是短暂回来代替傅明一下,才不会在此久居,替他当这个累死人不偿命的皇帝。


    “敢问陛下名讳。”有人试探地又问了一句。臣子问君王名讳是大忌,但他们如今也没办法,他们对于这个新帝,那是一点都不了解,连她是谁都不知道,好歹得问清楚。


    “傅清。”林与随口胡邹。


    “傅”姓一出,众人了然,大致能猜到林与与先帝的关系,先前的疑虑也都解了。


    朝局不稳,林与硬是忙到了深夜里,才勉强将当务之急都解决了,屏退了宫女太监后,林与独自一人坐在傅明曾经的寝殿中,坐了许久,她才起身推门出去。


    今日,距离那场战役已经过了整整半月了,她本该在那之后就立刻赶回来,而今却拖了这么久。说来惭愧,这半年以来,她对于时间的感知早已变得迟钝,几天,几个月,对于她而言,似乎都只是弹指一瞬。


    她也并非有意让朝中无主这么久,确实是边关事物太过于繁忙,战后休整要做的事太多,她没法离开。


    幽幽的清风吹拂过林与发梢,她顺着熟悉的道路,来到了神山脚下,她抬头仰望,此时已经见不到奉天楼那几座高耸的神殿,神山脚下的竹林已不复存在,路面上唯余大火之后烧焦的痕迹,一切恍如隔世。


    奉天楼被铲平,这神山之中自然也无人居住,再不复往日繁华,林与踏上不知走过多少遍的石阶,朝着神山山顶走去。


    越过山脉,林与听到潺潺流水声,她知道,前面就是连接阴阳两界的不周川了,一切仍旧是过往旧景,只是如今横跨不周川的仅剩她一人。


    所有人都离她而去了。


    坐上孟川女的小舟,她已经见过林与很多次,因此两人默契地都没开口,孟川女将林与平稳送至鬼门外,并替她开了门。


    幽冥与神族势不两立,神明也从不入幽冥,门开之时,林与才想起来这层关系,因此毫不意外地,她被一众鬼差拦了路。


    幽冥的鬼差众多,并不是所有人都见过林与,今日守鬼门的鬼差们就很明显地不认识林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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