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天还未亮,天边才泛起鱼肚白。林与的医馆夜间是不关门的,夜里也有人在楼下守着,怕的就是夜里有人上门求救。
因此即使天还没亮,医馆前院中有三两个人在交谈。经过那几人时,林与下意识瞥了他们一眼,这两人衣着整洁,面色白净,发髻也梳地一丝不苟,一看就不是城中的苦命人。
林与只当是这是两个过路人进来歇脚,以往也有不少人路经于此进来休憩,因此她也没太在意,很快便离去。
殊不知待她转身离去,那两人的视线也一直跟随她离去。
两人互相对了个视线,其中个子稍高一些的男人偏头问道:“是她吗?”
另一人蹙眉凝视了林与的背景许久,有些不确定,“应该没错?”
高个子一听这话气急,“什么叫应该?”
另一人不敢再否认,忙道:“是!就是她!”
“走,跟上她。”
……
“御驾亲征?”朝堂上,李将军的面色十分难看,“陛下,这万万不可!裕国百年来都没有帝王御驾亲征的先例……”
傅明斜倚在椅上,他侧手撑头,修长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敲在扶手上,他的心思似乎不在此处,闻言他并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淡说道:“那又如何?”
李将军额角冒汗,另一朝臣连忙出来圆场,“陛下,这北方苦寒……”
北方战事如何才不是朝臣们所关心的,战事多变,他们最关心的是倘若傅明有什么三长两短,这偌大的江山未来该何去何从。
很不巧,先帝先后没有留下别的皇子,傅明唯一的亲人傅征也已化作枯骨,王爷死后,王妃下落不明,没有皇子,没有世子,傅明是这天下最不能有闪失的人。
一大臣战战兢兢,“更何况,眼下这奉天楼重建事宜还在商讨,朝中要事众多,北方近来战事顺利,无有不利……”
傅明听地不耐,抬手打断他,“朕要做什么,还用得着你来指摘?”
此话一出,是要杀人的前兆,朝中老臣再熟悉不过。那大臣腿一软跪倒,“陛下恕罪,微臣不敢!”
朝堂中,众人大气不敢出,都在等着陛下下令要将此人拖出去杀了,然而傅明的脾气没来由变得很平静,他的眼中没什么情绪,只是淡漠地扫视台下众人。
陛下的脾性似乎变好了许多,已经有几个月没杀人了,若是放在以往,这事是万万不可能的。
或许也能换个说法,不是脾气变好了,而是对这一切都不甚在意了,懒得去计较。
傅明的视线最终落在案前一把精致匕首上,在他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匕首就出现在他手心里。他握着那把匕首的手柄,心跳不觉加快。
已经三个多月了,神山那场火灭以后,傅明才将将赶到,出现在他视线里的唯有被烧的面目全非的神山和一众神殿。
他什么都没赶上。
之后,他驳回了朝中大臣的提议,非但没有下令重修奉天楼,而是执拗地让人将神山那片土地翻来覆去挖了一遍又一遍,在神殿中细致地找了百余次,连烧焦的灰尘都不曾放过。
当然,他什么都没找到,唯余两具烧的面目全非的尸首。
似乎所有事实都在反复告诉他,林与已经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可他就是不相信。最终,他命人将那两具尸首,一个入皇陵厚葬,一个挫骨扬灰。
傅明几乎是疯魔地派出一批又一批暗卫,他在裕国上下三十六洲寻了个遍,始终找不到一个符合条件的女修士。
直到一月前的某天,皇陵中那具尸首平白无故消失了。
比失落更先到来的是狂喜——皇陵中的尸首是神力幻化的,林与没有死。
傅明盯着匕首出神,朝中众臣一个个低着头看地面,不知等了多久才听见高台上的声音:“奉天楼——”
他像是在思忖,“炸了吧,一整座山都炸,将它铲平。”
神权的火焰几乎烧穿了他的王朝,如今好不容易消亡片刻,傅明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要趁着这片刻,彻底将神权踢出局,让他们再无翻身的可能。
“朕不希望这世间还有奉天楼的存在。”傅明沉声道:“还有长生殿。”
“即日起,修士,方士,都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第131章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没有迟疑地,傅明听见了他平日里最厌烦的声音,“陛下三思!”
他早料到会是这么个境地,淡淡道,“这就是朕三思后的结果。”
“如果众爱卿对此有疑虑,大可直接谏言,朕不是那种不听劝的君主。”傅明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那把精巧的匕首泛着寒光,在他手中跳跃。
林与最初用这匕首时,匕首的刀锋并不锐利,后来他又命人将匕首再度打磨过,近乎削铁如泥。
傅明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他看着手中的匕首,余光却落在一众大臣身上,“可有爱卿要死谏?道来与朕听听,啊?”
陛下冷脸,是不好的预兆,但陛下冷笑,那是要死全家的征兆,这谁敢接话?
傅明也懒得等下面那些人思虑,一句话定了奉天楼的结局,“朕看明日日子就不错,就明日吧。”
“若是奉天楼那帮弟子不愿意,就让他们给神山陪葬吧。”傅明语气重了些,“既然不舍,那便一起死。”
这话说是给奉天楼弟子的劝告,但谁人不知也是对一众朝臣的警告。他的意思是,谁要是想阻拦,既然对奉天楼如此不舍,那就同奉天楼一起陨灭。
“听懂了吗?”傅明笑意不减,“听懂了便退朝。”
此话的下一瞬,众朝臣像是逃一般的跪拜行礼,鱼贯退出大殿。傅明仍坐在高位上没动,只是盯着斜斜的朝阳,不知在想些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一年近四十,脸带刀疤的男人跪在了大殿中央,他语气恭敬,带着喜色,“陛下,如您所料,北方确实有神女的踪迹。”
傅明心脏重重一跳,随即坐直了身体,抬手示意那人起身,“说来听听。”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希冀,像是濒死的枯木忽然又感受到了生机,傅明并没有察觉到他攥着匕首的手也在抖,“神女当真在北方?”
暗卫:“千真万确,只是因北方遥远,动荡不安,这才使得我们找了这么久。”
“只是有一点,属下觉得蹊跷。”暗卫顿了一下,低头看着冰冷的地砖,“神女在北方并未隐瞒踪迹,反而是大肆宣扬神女功绩,将她的事迹传的北方十九城人尽皆知。”
再一抬头,傅明已然出现在眼前,惊地那暗卫后退一步险些没站稳,傅明抿唇:“你的意思是?”
突然离陛下这么近,暗卫一时有些不适应,他斟酌了措辞:“属下认为这与神女昔日作风不符,恐是让人钻了空子假冒神女……”
“北方距皇城,就算快马加鞭也得半月之余才能赶到,因着战乱,那边消息也不甚畅通,差不多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皇城众人及附近州府都知奉天楼变故,神女已……遭遇不测,但北方人不知道。”
傅明沉默片刻,最终开口:“你是猜想,有人利用北方消息闭塞,故而假冒神女谋利?”
凡人不知此人此举是为何,但修士应当都明白,宣扬功绩是为了获得什么。无非是她想要信徒,想要愿力,以此飞升。
——有人想借神女名头飞升成神?
傅明的脸色并不好,暗卫连忙找补:“小人愚钝,属是猜错了。”
“是与不是,去看看再说。”傅明道。
暗卫疑惑一瞬,干暗卫久了,他最擅长的就是揣测陛下意图,“属下这就再去一次北方,定将此事调查清楚,将那个自称神女之人带回来,由陛下亲自处置。”
傅明打断他:“不是你,是朕要亲自去。”
“是。”下意识回令后,暗卫忽然发现有什么不对,他的音量骤然拔高一度,“……您亲自去?”
暗卫才风尘仆仆赶回来,没参与方才的朝堂,也不知晓傅明要御驾亲征的事,踌躇道:“这北方遥远,陛下您要离京?”
傅明没再回应,抬脚迈出大殿,往晨光中走去,殿外,草木新长,天如碧色。
笼罩这个王朝已然二十余载的神权暂时告一段落,以后这世上再无奉天楼,再无长生殿,神权即将走向灭亡,百年内都无法卷土重来。
那么接下来该肃清的便是百年未停息的战事了,他必须要去往北方,不止是为了找林与。
傅明迎着晨间的第一缕阳光,靠在一方玄鸟纹金柱上闭目,直至他的身体被太阳渡上温度。日光能给天地万物带来生机,或许也包括他。
但他明白那只是自欺欺人,他所剩的时间不多了。良久,他睁眼,侧目看到自己有些透明的手指。
不知怎的,他想起了傅征。
约莫是四五年的的一个深夜,傅征纵马长街,一路奔至宫门,他不顾已然落锁的宫门,强闯入内,只为来送一道圣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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