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莫名的恐惧爬上仙尊心头,林与是任何人都没关系,他都可以接受,唯独不能是林霁月。
他不自觉回想起十年前,合仙君来找他的时候那副惊惧模样,下意识要去摸座椅旁边的线,那长线的另一端连接的是殿外的宫铃。
他一向不让低等弟子接近神山山顶,也不让旁的人踏足不寿殿,多年以来这个规矩从没改过,因此没有他的传令,不会有人靠近。
平日里四寂无人,可以视为清净,但此刻,周围再无旁人,反倒成了他的催命符。
“叮——”
“叮叮叮——”
林与并没有阻止仙尊的动作,宫铃被拉响,清脆的声音骤然响起,是仙尊传召弟子的信号。
林与就这么平静地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垂死挣扎。
在林与初入奉天楼之时,仙尊曾派她去江南,那时他便将自己小半修为都渡给了林与,那也是她最早拥有的修为来源。
再加上这些日子以来她杀了不少同门,甚至于鬼神,她如今拥有的修为早已超过了仙尊的预想,甚至到了仙尊无法抵达的高度。
而仙尊呢,他福缘耗尽,为了在众多弟子面前维持他年轻的样貌不变,不让旁人发现端倪,他花费了大量修为,如今已然油尽灯枯。
起死回生的代价不是常人可以企及的,他救回明静时,就该想到自己修为散尽,与常人无异的这一天。
林与的修为与日俱增,而仙尊日渐衰败,现在的林与可以很轻易杀死仙尊。
“别摇了。”林与淡淡道,“吵。”
她浅笑,“这整座后山都没有人,全都被我杀光了,不会有人来救你的,师父。”
“林与!”仙尊怒吼,“你潜入我奉天楼到底是为了什么?”
仙尊努力回想着所有事件的起因,是傅明,林与是傅明选出来的神女,那么傅明是否知道林与是谁?
这一切,傅明知道吗?倘若傅明不知,那事情便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但若是傅明知道,还故意送一个弑神者进入奉天楼成为神女,他究竟是何居心?!
“陛下呢?陛下知道你是那个弑神者吗?你这不仅是诛神,还有欺君之罪,凡世俗法已经管不住你了吗?”
他止不住颤抖,因为他知道合仙君已经死了,死后头还被人砍下来挂在城门上示威,这件事不会是别人做的,只能是他预知梦中的那个人。
也就是林与。
仙尊无论如何也没法将眼前这个熟悉的人与那个穷凶极恶的弑神者联系在一起,极大的不真实感在他心底油然而生。
“师父还有闲心管其他人呢,不应该最先管管自己的安危吗?”林与将刀抵在仙尊颈侧,“徒弟对你也是完全信任,这等秘密,这世间可没几个人知道。”
“既然知道了我是谁,那师父便安心去死吧?”
仙尊凝视着林与没动,她如今的神情,说话的语气,弑师的举动。和他记忆中的阿姒完全不一样,她们是两个全然不同的人,只是他现在才发现。
他一直在自欺欺人,这世上根本没有第二个阿姒。
“本尊乃半仙之躯,你杀不死我的。”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似是认命了。
作为仙尊,虽然不能成仙成神,但好歹也是神在凡世的使者,帮神明传达神谕,分了些许信徒愿力,因此也算是个半仙。
半仙之躯,凡物不可杀之。
林与手里那把匕首并非法器,杀不了半仙。
“是啊,半仙之躯,凡物不可杀,唯有被百年桃木枝扎破心脏,再将血放干,才可杀之。”
这是林昭死前所经历的一切,林与死都不会忘记。
仙尊面色一凝,但还在嘴硬,他装作毫不在意,“这招式过时了,现在没用了。”
“确实,这招式又笨又慢,我大可以直接弄死你。”她的修为,杀神仙是逊了点,所以杀合仙君的时候得与谛听联手,但杀一个修为散尽的半仙,绰绰有余。
“但我偏不,你也该尝尝,看着自己的血流尽是什么滋味。”
还没等仙尊反应过来,一个短短的木枝条便突然刺入他的心口!那是林与在不寿殿外随手折的,很短一枝。
折的时候她并没有什么想法,甚至没想到会派上用场,只是前几日偶然间听司刑大娘说,不寿殿外的几株桃树都是百年桃树,很是珍贵。
短桃枝被她用法力硬生生打进仙尊心口,埋入血肉,钉在他心间,如注的血止不住地往外冒。
林与抬手按在那不断冒血窟窿上,仙尊痛地面目狰狞,她淡淡道,“我曾问过你,是否记得楼中有一个成了半仙之躯的司祝,你当时说不记得。”
“既然你不记得,那我便帮你回想一下,她叫林昭,是我的姐姐。她那日也是这么死的,被桃枝贯穿心脏,血流而尽,只是因为一场可笑的月神祭。”
仙尊的脸色逐渐青紫,嘴唇也没了血色,林与笑地开怀,是发自内心的笑意,“当然,不止是你,还有月神,我会一一送你们去死。让她做祭品,你们受得起吗?”
“你们都得给她陪葬。”
“你会遭报应的……这世上没有人敢不敬神明,你杀了合仙君还不够,你居然想弑神……你会死的比你姐姐还要惨!”
“你只是一个凡人!敢与神抗衡,你没有那个命!”
“嗯。”林与擦拭着手上的血迹漫不经心道,“我早就已经遭过报应了,倘若我不做,才是真的对不起我遭过的那些报应。”
“师父,你如此信神,信命,那么你觉得我做的这一切,那可笑的命书预料到了吗?你死于我手这一劫,命书预料到了吗?”
当然,林与也不指望仙尊回答什么,她静静站在一旁注视着他的血液逐渐染红整件衣袍,注视着仙尊越来越虚弱,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呼吸的频率越来越慢,直至停止呼吸彻底死去,一室浓重的血腥味。血甚至浸透了他身下的椅座。
殿内很闷,林与走到窗边将窗子打开,狂风已经停了,雨后潮湿的气息涌入殿内,冲散了一些血腥味,她手撑在窗台边闭眼呼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风停雨歇,雨后初霁,窗外的景象被雨水冲洗过,颇有种万物一新的感觉。
大仇得报的感觉并没有她想象中那样喜悦,她只是短暂高兴了一瞬,紧随而来的是愈发沉重的恨意。
死了又怎样?他杀的那些人,因他而死的那些人,都回不来了。
林与靠在窗边看着外边一地桃花花瓣,不多时,她察觉到有人靠近。刹那间,一道幽兰光束带着刺骨的冷意朝她打来!
林与抬手用法力打回去,两道光辉在虚空碰撞炸开,消散。她回眸,月神出现在她身后。
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仙尊刚死,她现在最想杀的人,便是月神,但现在,还不能杀,也没法杀。
林与挑眉瞥他一眼,神色中尽是不屑,“我们月神大人,怎么还玩偷袭那套?”
“林霁月!”月神笑着走近,“就知道是你。”
林霁月的神态和语气,月神再熟悉不过,就是这种连客套都懒得演的冷漠疏离。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林霁月已然杀了林与,并伪装成她的样子出现在不寿殿。
林与冷嗤一声,“知道是我,还对我出手,你什么居心?”
“你就不能换张脸再跟我说话吗?这个什么神女的脸,我看着厌烦。”
林与此刻没有变换样貌,她本来用的就是自己的脸,自己伪装自己,她无端觉得好笑。月神所谓的林霁月那张脸才是假的,但他讨厌林与,关她林霁月什么事?
如果同意了,那此后她再见到月神,她都得换成林霁月那副假面貌,她嫌麻烦,还白白消耗法力,于是她直接拒绝,“不换。”
被拒绝月神也没有恼,林霁月就是这个性格,换不换随她,只不过是碍眼了些罢了,“你把他们那个真的神女呢?杀了?”
“杀了,扔进十八层地狱去了,有事?”林与回的干脆。
“倒挺干脆。”月神也随之一起靠到窗边,他扫视了一圈不寿殿内的场景,待目光落到座椅里的仙尊时,他停顿一瞬。
“你把他也杀了做什么?”
“他啊。”林与拍拍手,似是又闻到了手上沾染的血腥味,她很是嫌恶,随口扯谎,“他对他那个宝贝徒弟太过于了解,我又不是他那徒弟。我一出现他就发现了不对劲,所以……”
“只能杀了,这不是挺顺利,他死的透透的,不会妨碍我。”
月神对林霁月这幅态度十分满意,跟他合作,必须要有这幅觉悟,只要有人挡路,不论是谁,全都杀了才好,不会有挽留的余地。
“杀便杀了。”月神无所谓道,“只是你先是杀了他们神女,又杀了他们仙尊,眼下你还要冒充这个神女,你这……能应付地过来吗?”
“等奉天楼这群蠢货发现他们仙尊死了,你必然脱不了干系,很快会查到你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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