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希望掳走神女的凶兽一怒之下把人给杀了,随后你坐享其成?”


    “是。”月神坦然承认。


    “这老头看人看的紧,他也放弃救人,随你一同回来了?”林与指了指远处的仙尊问道。


    “你怎么知道他是老头?”月神没有回答,而是将话题绕远,“他看样子也就三十余岁,怎么能说他老呢?”


    林与差点没绷住,她大概能猜到月神蒙骗仙尊,承诺帮他救出神女,由此他才回来主持祭祀,仙尊定然不会想到自己被骗。


    林与嘴上毫不留情:“他一副老态龙钟的样子,走路颤颤巍巍,感觉他再走两步就得咽气了。”


    月神闻言心情不错:“他是快要死了,等那个什么神女一死,他最多还能活两年。”


    林与挑眉,看来月神知道仙尊想靠神女续命,存心害他去死,她突然想起于嘉曾说过的话,他说,仙尊也不信神明。


    月神对仙尊的态度不甚在意,甚至想摆他一道除掉他。


    或许,不能说是除掉他,而是看着他陷入一种求生无路的绝望中度过余岁,等待自己油尽灯枯,等待死亡来临,这是一种……惩罚。


    这就如同告知一个垂死的人他的死期,在死期来临之前,并告知他,他无论做什么都没法挽回自己的命运,于是他终日在那一日的到来前所惶恐。


    林与看着月神晦暗不明的神色,她似乎隐隐读懂了一些东西。


    他明白仙尊早就不再信仰他,他不屑,他不缺一个普通凡人的信仰,同时他又自得,即使不信仰他又如何,遇到危难,还不是得去求他。


    求神是所有凡人刻在骨子里的事情,他永远至高无上。


    随着远山传来钟鸣,消失已久的日光终于现世,天边洒下一抹残阳,初春带着寒意的太阳几乎要融化这座古老的神山,此刻已是迟暮之时。


    祭祀终于开始,数不清的奉天楼弟子们在长阶两岸逢迎,远远有谈笑声被风吹上云霄,放眼望去,众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似乎是来见证一场喜事一般,人们互相道贺,互相恭维,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往上迈,他们离半山祭台越来越近。


    林与遥遥看着站满人的长阶,她悠然走上祭台中央,宽大袖袍盖住她的动作,她朝谛听挥手,指向林间一片竹林。


    竹林本就阴气重,此刻那片竹林中集聚众多鬼差和厉鬼,仔细看过去有一团若有若无的黑气盘旋竹林之上。


    冰凉的日光穿不透鬼气密集的竹林。


    谛听接收到林与的指示,他随着众多弟子一同离场,在穿过密密麻麻林间时,他的身影猝不及防消失,走在前面的人并未发现异常,径自带着众人朝山下离去。


    一团团犹如鬼魅的黑气从林间浮起,朝着满脸洋溢着兴奋的信徒们飞去,穿梭在人群之间,此刻高谈阔论的人们并未察觉到危机悄然已至。


    第85章


    兴致高昂的人群被指引着站到一开始就规划好的地方,乱糟糟的人流逐渐有序起来,从神山半山腰至山下一路都挤满了人,祭台之外的空处也被安排给了一些捐过神庙的大信徒。


    林与回到祭台上,她一回来,就有两人合力将法杖塞到她手中,一连串古旧铜钱被红线缠绕在一起有序地挂在法杖上,林与接过时转了转,随着她的动作,铜钱相互碰撞发出叮当脆响。


    这和她以往见过的法杖不太一样,它的正中央,交缠的红线之间悬挂了一个骷髅羊头,羊头凹下去的眼窟里积满厚重尘埃,看上去年岁悠久。


    明明是木制的法杖却异常沉重,还有一种铁器的冰寒质感,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感觉,在法杖落地一瞬几乎震地林与手腕发麻,她双手交握着沉重冰凉的法杖,垂下眼睫顺从地听着云迟说话。


    “这个法杖你应当没见过,是传承几代大祭司的法器,只在重要祭祀时才会使用,所以今日被搬出来镇场。”云迟解释道。


    “大祭司的法器?那为何让我来使?”


    云迟抿唇,她尴尬笑笑,“我没修为,拿不起来这个……要是祭祀一半拿不稳摔地上我俩肯定会被仙尊处死的。”


    林与:“……好。”


    “我现在跟你说些祭祀大概要做的,你先听着。”云迟道:“法杖上的红绳铜钱要扫过每一个祭品,意为照拂,你要边念咒边在他们之间穿梭,偶尔还得装神弄鬼跳两下,但是吧,我也不知道师父平时念的是什么咒语。”


    “但没关系,反正台下人听不见,你张嘴意思意思就行。”说完,云迟拉着林与往旁边挪了挪,将正中位置空出来,几个身形高大的弟子开始来往运送十字形木架。


    他们动作极为熟练迅速,只三两下功夫,许多木头架子被卡在台上立好,随后几人将地上躺倒的尸体逐个扶起固定到木头架子上,他们用一种几乎强硬的手段强迫死去的祭品再次“站”起来。


    毕竟对外宣称是“活人祭”,躺一排死人,既不好看,也不气派。


    只是人早就死透,尸体也已经僵硬,为了让人看起来更像像是活的,于是又在他们身上捆上粗细不一的麻绳,将人和木头架子绑在一起。


    他们一个个绑过去,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祭台上站着的人多了起来,乍一看,祭台上站满了人,密密麻麻的人形成一片僵硬诡异的人群。


    人群中两个打扮怪异的女子正喃喃低语,她们与周围人站得笔直的人们格格不入,祭台上明明有很多人,但除了她们,再没有旁人的呼吸,就连周遭空气却是冰凉的,有一种诡异的热闹感。


    云迟看着僵硬站立的人群,她忽觉背后一凉:“这里一共有二十八人,仙尊最初要的规格是百人,还差的人怎么办?”


    林与看了一眼仙尊所在的方向,他站在台下仍旧板着一张脸,他此刻正盯着面前烧起的星火不知在想什么。


    “等祭祀开始,会有人送来祭品的。”林与摆弄着法杖,她忽然又问道:“要是有人朝你扔尸体,数量可能有点多,你会怕吗?”


    云迟突然有了不好的预感:“你要……做什么?”


    云迟礼貌微笑,但脑子里闪过一堆念头,她虽然见多了尸体,但她见到的都是死了不会动的,她不怕死人,但是拿死人攻击她就不一样了,朝她扔尸体是几个意思?再说林与哪找来的尸体?


    “我害怕……”


    林与:“行,那你到时候躲开点。”


    云迟:?……


    话语间,林与余光扫过离祭台最近的几人,她大概知道信徒们所在的位置是按捐款数量来划分的,捐的少的,譬如百两千两银子,则可以站在半山观礼,而这些离祭台近的人都至少是供奉过黄金千两的,当然,为所谓的神明献上供奉,没有最多,只有更多。


    站在祭台下,离祭台几步之遥的人们都是捐过纯金打造的神庙才得来的位置,因此多是些达官显贵,或是富甲天下,寻常人花不起这个钱。


    只能说不愧是花钱多啊,在别人人挤人仰着脖子看时,他们可以直接坐在台下,在别人争夺一个渺茫祈愿机会时,有人在挨个给他们发祈愿签,保证他们的祈愿能够抵达神明。


    台下人互相寒暄,互相恭维的谈笑传到台上。


    一个身着气派却长的贼眉鼠眼的驼背男人见到一个红袍老者走来,他顿时眼前一亮从座椅上蹭的一下站起,赶忙上去扶,待扶到老者时,他笑的开怀,眼尾净是褶子。


    “哎,这不是张员外吗?您老人家怎么也亲自来了,您对各位上神可真当是虔诚至极,神明必然会照拂您的,想必不久您就可大病痊愈……”


    “丞相今日来不来啊?这都要开始了,怕是不来了?”有三两中年人互相交谈,看样子都是朝中官员。


    浑身佩满金玉身披狐裘,一看就大富大贵的女子瞧一圈来人,她蹙眉感叹,“可惜了,谢家如今落寞,以往每年都能见到谢家老爷的,跟着他有不少生意可做……”


    随着人多起来,交谈声也逐渐混杂,说什么的都有。


    “我那犬子今年参加会试,我啊,只盼他能有出息,日后加官晋爵,哎,前几日我们去拜地仙公公时才听闻奉天楼这场春日祭,有个修士告诉我,在春日祭时祈愿,心愿必当被天神听到。”


    说话的老头接过小仙童拿来的墨笔,开始在签条上写下自己的祈愿,他边写边继续说着:“这不,我又火急火燎连夜带着犬子进皇城,花了不少金银才弄到进来观礼的机会,咱做父母的,真是为子女前途耗费心神呐……”话虽是忧心,但他脸上挂着藏不住的笑意。


    “哈哈,赵将军,幸会幸会,听闻您不日就要回边关了……”


    林与转开视线,她和混入人群的月神对视上,对于月神居然留下来观看祭祀,她并没有感到意外,她朝他点头,随之一笑。


    很快,一团藏于空中的黑气瞄准了一个站在月神不远处的年轻女人,黑气在人头顶正反各盘旋三圈,随后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钻入女子眉心,在黑气入体的一瞬,女子的笑容僵住,她的瞳孔略微放大,待黑气掌控她的身体后,她僵住的神情又恢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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