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深夜,明日就是月神节祭祀,而这偌大的将军府中,居然一个仆从侍卫都没有。


    她心下明了,猜到或许是府中出了什么事情。如果真是如此,那便更不会有人发现是她杀的将军府小姐。


    林与回头,熟悉的铁笼映入眼帘,她看着地上已没了气息的将军府小姐,当即将人拖入铁笼中,又利落的落了锁。


    ……


    府中空无一人,林与顺利离开将军府,潜入黑夜中,一路向皇城奔去,夜色沉寂,似泼了浓墨一般,乌云笼罩整片苍穹。


    如今世道,神明的修为来源于信徒的愿力,信徒越多,愿力越强,则神明越强大。


    不光是神明需要信徒的愿力,信徒也需要神明的神力。信徒以愿力祈求神明庇护,求得风调雨顺,来岁安康,神明以神力降下福泽,助信徒祈愿成真。


    神力是所有的期望的来源。


    可信徒拜神,拜的并不是神,而是他们心底的欲念,他们的信仰并不虔诚。


    此番信仰,微薄愿力,如何可以化作神力?


    至此,活人祭兴盛。


    献祭一条人命,榨干此人的全部愿力献给神明,转而化为神明源源不断的修为,成了最兴盛的法子。


    神明感念信徒心诚,甘愿以命祭神,自会降下福泽。


    此后每逢各路仙家的飞升日,生辰或是各种节日,都有大批大批的人作为祭品献祭给神明。


    更有传闻,心地虔诚的信徒,甘愿献祭给神明,死后可以上九重天侍候神明。但是,人们并不笃定自己对神明虔诚到能够到上九重天的地步,所以鲜少有人甘愿用自己献祭,多是捉普通百姓代替自己献祭,以示自己对神明心诚。


    至于到底有没有人死后成仙,飞上九重天侍奉神明,那就不得而知了,毕竟人们不会质疑神仙,只会质疑自己并非心诚。


    林与不信神,从她七岁目睹第一场活人祭时她就不相信神明。


    她记得,那是夏日里的一天,天气很热很热,正值酷暑,四处都能听见聒噪的蝉鸣,母亲牵着她去看活人祭,祭台下围了不少来观礼的百姓。


    适时天气燥热,火把一点即燃,大火烧地十分迅速,几十个活生生的人在那场献神的大火中被活活烧死,他们止不住痛苦挣扎求饶,围观祭祀的人却连连拍手叫好。


    周围的欢笑声传入林与耳中,和眼前祭品狰狞的面目极不相配。


    她看到被烧成黑炭的祭品,被吓得缩在母亲怀中哇哇直哭。


    林与不明白,为什么神仙要靠活人献祭这种愚笨的方式才能获得神力,庇佑凡人,为何建立在献祭凡人的基础上?


    难道她,难道她药铺中所有人的性命,难道在每场祭祀中死去的祭品,在权贵和神明眼中就那么不值一提吗。


    月色越来越沉,林与一路往奉天楼奔去,她要去寻她的长姐林昭,林昭作为司祝,因与神明有缘,十二岁便被送入奉天楼,眼下已成了半仙之体,再过两年便能飞升成仙。


    狂风将奉天楼外屋舍的门窗吹的嗡嗡作响,或是因夜色太迟,竟无一丝光亮。


    林与摸着黑翻进后院,在回廊处徘徊许久,最终敲响了古朴的木门,奇怪的是门内无人回应,于是她在屋外来回踱步,等着林昭开门。


    过了良久,屋内始终没有动静,林与心生诧异,小心翼翼推开了林昭的房门。


    一开门,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林与眉头一皱,摸到桌边的烛台点亮一根蜡烛,微弱的烛光将屋内的场景照的清晰了些。


    林与没再点燃其他的烛火,她听见自己强烈而慌乱的心跳声。


    借着微弱的烛光,她打量着这间屋子,屋内被翻的乱作一团,各类竹简文书散落在地,零星的血迹遍布了满屋,窗户被打开,猛烈的寒风直往屋内灌。


    最终,林与的目光凝在呼啦作响的窗台下,她的瞳孔骤缩,呼吸都几乎停滞了,她看到林昭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司祝都是着白衣,而林昭的衣衫此时被血染成了深红色。


    林与颤抖着走近了,她跪倒在林昭身边,只见一根锐利的桃木刺入心口,贯穿了林昭的身体,而她手中正死死地捏着几根竹简。


    林昭的面容还是以往的清冷疏离,只是眉心紧蹙,林与想去拨她额间被血迹粘连的发丝,手却颤抖着不敢去触碰她。


    远处却传来谈话声,林与悬在半空中的手一抖,那声音越来越近,一个老者的声音逐渐清晰起来。


    “宋将军病故,月神不悦。仙尊有令,于今夜用桃木刺死十二个有仙缘的女子,为月神作祭品,明日祭祀时将她们与将军府那位小姐一起焚烧祭天,如今子时将至,楼中十一个女司祝都杀了,还差一个,这可如何是好?”


    林与眉头一皱,想起来将军府小姐那慌乱寻人的样子,大抵那时,宋将军就已经死了。


    宋将军这般虔诚地迷信月神,甚至不惜将自己唯一的的女儿也献祭给月神,这才导致林与这场无妄之灾,传言他得月神眷顾,定会安然百年,怎会病死了呢?


    林与整个人都冷了下来,看着血泊中早已失去生命的林昭,她的喉咙哽咽,更觉神明之说讽刺异常,神明不会眷顾谁。


    “那倒是可惜了,听说楼中有个女司祝已成了半仙之体,离飞升不远了,但因这将军病丧,给一同刺死了。”外面有人惋惜道。


    “半仙之体凡物杀不得,仙尊硬生生将她的灵体捏碎了,再用百年桃木穿了心,将血放干了才杀得,死的那叫一个惨呐……”


    谈话声渐渐远了,直到消失在远处。


    林与跪坐在林昭冰凉的身体旁,她知道他们说的人是林昭。


    大片的血色顺着地上的砖缝蔓延,爬上林与拖在地上的衣摆,将她的衣衫也染红,林与死死抓着林昭的衣袖,视线朦胧中,脸侧有泪珠淌过,锥心的痛楚几乎侵袭她全部的感知。


    短短几日之内,她所有的亲人,全因一场可笑的月神节祭祀而死。


    “等等!”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他手中的寻仙盘突然转动了起来,不偏不倚指向林昭的房间,“此处还有活人!”


    “去捉!”


    顷刻间,林昭的房门被撞开,林与心下一惊,推开窗户从窗边跃出,她走投无路,只能朝不远处烟雾云绕的山间奔去,那群人也紧随着她的方向追去!


    这里应当是皇家神坛,山间密布石阶神庙,林与翻入一间神庙,躲到祭台之后横行的梁柱上,待躲好后她才看清原来这庙里还有其他人。


    威严的神庙中,一个颀长的身影跪在层层叠叠的祭台之下,玄黑色衣摆下隐匿着金色的暗纹,浓烈的香火味甚至有些刺鼻,烟雾弥漫了整座神庙。


    烟雾缭绕中,庙中的人影看的并不真切,如同幻梦一般,目光下移,林与注意到那人面前的祭台上并没有供奉神像,摆的贡品似乎也不太常见。


    傅明眼中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手里还燃着一把香线,他用香点燃了手中的书信,火焰蔓延开来,他语气淡然自若:“什么人?”


    林与屏住呼吸没有做出回应,清冽的声音再次响起:“出来。”


    这次的语气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眼看着暴露了,林与也没再躲,她跃下梁柱从祭台后走出,还没等傅明说什么,她扑通一声就跪在了蒲团上:“陛下恕罪。”


    傅明没回话,也没让林与起来,他捻着正在燃烧的香线,注视着蒲团上垂头的少女许久才开口:“你是仙尊的徒弟?”


    林与抬头,对上傅明琥珀色的瞳孔,她还没开口,那老者就带着一群人出现在了庙外。


    “参见陛下,奉仙尊令,这姑娘是明日月神节的最后一个祭品,却擅自逃离,我等前来抓捕。”


    林与听到自己的心脏狂跳,剧烈的心跳几乎震地她浑身发麻。


    傅明沉寂思索了一会 ,没说什么,很快移开目光,对着那几人一摆手:“那便听仙尊的,带下去,杀了吧。”


    第2章


    那几人得令上来就要按住林与,林与手心浸了汗水,紧紧捏着自己的衣裙,眼看着那几人就要上来抓住自己,


    “先帝先后并没有飞升成神!”林与几乎是喊着出来,一时间在场的人都愣住了。


    此话一出空气几乎都凝固了,一个领头的中年男人瞬间面色大变,上前按住了林与的后颈,提着她的头发将她拽起来:“陛下饶命,我们这就将她带走。”


    “慢着,放开她。”


    众人皆是一愣。


    傅明起身将那把已经燃了一段香线插入香炉中,随后又拍了拍身上洒落的香灰,几人皆站在原地看着他不敢动弹。


    傅明扫了他们一眼,奉天楼的几人低眉恭敬的退至一旁,几人面面相觑,不知道陛下今日为何,这等出言不逊的人居然都不杀,换作以往,不拖出去喂狼就不错了。


    一时间空气中弥漫着微妙的氛围,先帝先后二十余年前便已飞升成武神和风神,在民间拥有百座神庙,信徒数不胜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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