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灵墟心里对陆寒酥的好感激增。美而自知,却不狷狂,多么迷人的品质。


    因为这层好感,段灵墟对陆寒酥生出几分亲昵:“你喜欢草莓吗?”


    陆寒酥点点头:“喜欢。”


    “呐,草莓味儿的。”段灵墟也给了陆寒酥一个泡芙。


    陆寒酥还没吃,陆寒亭已经进入美食心流模式。


    “这是什么东西?!好神奇的口感!”陆寒亭激情点评:“面皮咬进嘴里,还未咀嚼,里头的馅料就争先恐后流淌出来。这馅料很难形容,比醍醐和酥酪浓郁,却入口即化,真是世间罕有的美味。”


    “这是甜到你心的新品奶油泡芙”段灵墟抓住机会宣传:“我们王爷一早就叫我去甜到你心预定,今天特意带来给大家尝尝。”


    陆寒亭吃得□□:“这甜到你心的东家,真是个奇人,有机会的话,我一定要同她结识一番。”


    段灵墟笑得眯起了眼,心道,没错,我就是这般的奇女子,接着夸,不要停。


    周围的人也都生了好奇,纷纷议论起来。


    “甜到你心的老板真是有本事,她家的东西都是见所未见。”


    “而且草莓可是稀罕物,哪那么容易得的……”


    “哎……我母亲可喜欢吃他们家的点心了,草莓稀少,这草莓泡芙肯定昂贵,我父亲这个月的私房钱恐怕是存不下了。”


    ……


    草莓是最近几年才引入大郑的水果,普通百姓都没吃过,就连权贵家里也不常见,段灵墟也是机缘巧合才能用上草莓。


    毕家锁做生意,偶尔会碰上胡商,他们经常拿出自家的特产跟毕家锁交换中原的货品。毕家锁知道段灵墟在院子里种菜,便将胡商给他的草莓种子送给了她。段灵墟试着种了种,没成想居然活了。


    不过草莓的产量不高,草莓泡芙只能是季节限定了。


    陆寒亭吃得忘情,陆寒酥吃得专注,引得众人都开始吞哈喇子。


    段灵墟见状,识时务地说道:“食盒里还有,大家都尝一尝。不过这东西不便宜,我们王爷也是把小金库掏空了,才买了这么多,不够的大家分一分。”


    大伙儿一听这话,都高兴了,唯有荀长亭兄妹三哥在旁边黑着脸。


    荀长亭气得吹胡子瞪眼:“什么掏空小金库,说得跟父亲和姨娘苛待他一样。”


    荀长道倒是个好说话的:“兄长何必因这些小事生气,三哥在京城混得开,咱们弟兄也跟着沾光不是。”


    荀长亭瞪荀长道一眼:“擦亮你的眼睛看清楚,你唯一的兄弟就是我,你还指望能沾荀知命的光,他不害你就不错了。”


    荀桑儿则看着庄淮,他拿了泡芙,站到了陆寒酥身边,陆寒酥未曾看他,他一双眼睛反倒要滴出蜜来。


    荀桑儿眸底生出怨毒。但也只是片刻,她便一步步朝庄淮身边凑过去。


    一行人吃着正高兴呢,几位学究也过来了。


    食盒里已经没了泡芙,学生们尊师重道,纷纷将自己的泡芙扯下一块给老师们品尝。


    崇尚辟谷的老潘头儿又开始生气,段灵墟装作不经意凑到崔时雍身边,塞给他两个泡芙:“专门给你留的。”


    “丫头仗义。”崔时雍夸赞。


    见多数人已经吃完了,正用帕子擦拭嘴角,老潘头咳嗽两声:“桃花灼灼,今日的功课,便以桃花为题,作首诗来听听。”


    此言一出,众人脸上的轻松愉悦一扫而空。


    段灵墟忍不住在心里骂:真是个扫兴的老头,出来春游还要作诗。


    她骂了没几句,就发现大家都已经席地而坐,有闭着眼冥想的,有摸着扇子思考的。段灵墟也忍不住开始想作诗的事。


    桃花……


    别说作诗了,就算背诗,她也背不出几首和桃花相关的。


    她抬头看向灼灼盛开的桃花林,满脑子都是“夜华!我没有推她夜华!”


    BGM也响起来——“如果爱太荒凉我陪你梦一场赎回你所有泪光……”


    约莫过了一刻钟,老潘头发了话:“时间差不多了,谁有诗作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番,曾闻道先开了口:“学生先来吧。春风吹来满枝霞,艳骨生香落鬓颊。不与百花争颜色,粉红一点醉人家。”


    老潘头眉头一蹙:“勉强合格吧,艳俗。”


    其他人听了这话,瑟瑟发抖,这么短的时间,能把诗写成这样,已然很好了。


    “继续。”老潘头声如洪钟。


    庄淮起身,吟诵道:“桃花灼灼绽芳辰,半惹烟霞半沾身。自有清欢藏蕊中,不与春色竞芳新。”


    老潘头叹一口气:“无甚出挑,芳辰、芳新属重复用词,诗赋功力还需精进。”


    庄淮虚心点了点头,方才寻机坐到他身侧的荀桑儿安慰他:“我觉得这首诗极好,回头我要抄录下来的。”


    庄淮苦涩一笑,算是领了荀桑儿的情。


    陆寒酥站起来,身姿绰约,朗声道:“林中桃花次第开,风携清香逐云来。此身愿入绯梦里,抛却人间万事哀。”


    老潘头终于露出一点笑意:“还不错,有些洒脱意境。”


    庄淮很是崇拜地看向陆寒酥,荀桑儿面露不屑。


    三人之后,众人便沉默下来。


    老潘头却没有停止找茬:“今日几位王爷都没来,臣下们都交了作业,康郡王便代表诸位王爷作诗一首吧。”


    老潘头的诗赋学问冠绝天下,在文墨一道从不怕得罪皇亲国戚,大家都是习惯了的。


    荀知命眉目微敛,点了点头:“十里芳华映碧流,暗香浮动意悠悠。劝君莫折枝头春,留赠人间伴月游。”


    老潘头点点头:“景写得不错,虽说少些烟火气,但不算下乘之作。今日……”


    老潘头说到这儿,突兀的歌声突然传来——


    “虔诚夙愿,来世路,一念桃花因果渡……”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段灵墟盘腿坐着,一只胳膊肘支在膝头,托腮闭着眼,十分陶醉地哼着歌。


    段灵墟完全不知道旁人正在看她,她全情投入,一句一句唱到“花瓣瓣,留在爱你……哎呀……”


    陆寒亭终于忍不住,给了她一个肘击。


    段灵墟猝然惊醒,先往左看看荀知命,对方的表情像是在说“你想死”;又往右看看陆寒亭,对方的表情像是再说“你明天不过啦?!”


    最终,段灵墟战战兢兢看向老潘头,她感觉但凡杀人不犯法,老潘头今天能把她大卸八块扔前边湖里喂鱼。


    段灵墟先咽了口唾沫,又深吸一口气。


    她桃花诗会的不多,倒是把跟桃花有关的歌在心里唱了个遍……


    大意了,太投入了,太热爱音乐了……怎么就能唱出声了呢……


    老潘头这么大年纪了,再被她气出个三长两短,这不就叫老头讹上了吗……


    沉默。


    漫长的,包含着众人震惊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沉默……


    最后,是崔时雍忍不住笑了:“潘先生,易之说过,他这书童极有诗书天赋,不如就让她作诗一首,将功补过吧……”


    老潘头冷哼一声:“好啊,老夫倒要看看,她有什么本事。”


    段灵墟颤巍巍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她其实是很不愿用唐诗宋词在这个时代出风头的,她觉得这样对这个时代的文人很不公平。


    但事已至此,她也是没招了……幸亏脑子里还能有一首跟桃花有关的诗歌库存。


    段灵墟清亮的声音响起:“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话音落下,学究们无不惊诧,学生之中,善于诗赋的那些也是纷纷震惶。


    前面那几首诗,写的都是景,至多引申一下,聊抒少许情怀。


    可这首诗,是一个充满情愫的动人的故事。是桃花林中的一场相遇,也是桃花林中永恒的错过。桃花一开始只是桃花,可后来的桃花,便也成了这个故事当中的人……


    没有复杂的语汇,没有精致的修辞,平平淡淡的语气,却有深邃的怅然,怅然之后的释怀,以及对这一场美好相遇的怀恋。


    众人久久说不出话,段灵墟根本不敢抬头,她生怕一旦对视上,他们就会让她再多背几首。


    她没有了,她真的没有了。


    半晌,老潘头终于发话:“原本想着诸位之中做不出诗来的,都要回去多作两首,三日后交与老夫。呵……谢谢段丫头吧,以桃花为题的诗,已经被她作到头了。”


    众人卸下功课,终于开始正式踏春游玩,纷纷散去。


    段灵墟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她闭上眼,狠狠深呼吸。


    再睁开时,看到的是荀知命微微滚动的喉结。


    她抬头,前额迎上荀知命的鼻息。


    “这次是神婆?是牛庵村的书摊?还是乞丐手里的画本子?”荀知命的吐息是灼热的,昭示着他对真相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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