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让荀知命怎么说服自己……


    他该怎么说服自己,相信她所有才华,都是天赋异禀,或是那个莫须有的神婆慷慨所赠。


    还是说……他要说服自己去相信,他一直不曾相信的神佛真的存在,她是命运赐予他的一件礼物,一件弥补他半生孤苦的慈悲而珍贵的礼物。


    长久的注视终于引来了段灵墟的目光,她抬头,看见连廊灯笼下,荀知命正有些痴怔地看着自己。


    段灵墟笑着招手:“荀知命!过来!新品试吃!”


    荀知命被这个笑容所惑。


    他只觉得眼前的女子近乎妖物,但他无处可逃。


    他平复心绪,走进厨房,段灵墟将新做的食物端给他。


    他低头一看,是切好的带着馅料的烤面团。


    “我今天新做的,叫欧包。”段灵墟热情介绍:“今天做了三种馅儿的,咸蛋黄肉松、豆沙糯米,还有芋泥,你尝尝。若是好吃,我就带去玄霄阁宣传一下,大家有意愿的可以去云济堂买。”


    荀知命摇摇头:“先生们刚说过,食欲是欲望之中……”


    段灵墟打断:“那都是歪理邪说,吃不饱怎么有脑力体力给朝廷办事?”


    说着,她便拿了一块欧包,想要往他嘴巴里塞。


    荀知命抬手挡住她的投喂:“段灵墟,先生们是对的,想要成为国家的栋梁,是要吃些苦头的,不能耽于安逸。”


    “哎呀我知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是吧……”段灵墟不耐烦:“这些我都知道,你今天已经苦过劳过饿过了,今晚可以吃一点了,来,张嘴,乖一点……”


    哑婆、郝妈妈和渺渺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哑婆愣的是段灵墟居然出口成章,说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另两个愣的是段灵墟居然敢让王爷乖一点……


    荀知命无奈,张了嘴,一块尚有温热的欧包就进了他的口中,豆沙糯米的,豆沙甜而不腻,糯米软糯香醇,外头的面饼有韧性,也有炭火香,越嚼越有味儿。


    “好吃吧?!”段灵墟的眼睛亮晶晶的。


    荀知命老实点头。


    段灵墟又拿了一块咸蛋黄肉松的:“啊……咸甜永动。”


    荀知命觉得自己已经完全中了她的蛊,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又一块欧包下了肚。


    段灵墟很满意荀知命的乖巧顺从。


    她转头对哑婆她们道:“我方才跟你们说的步骤你们都记住了吧?今晚劳烦你们帮我再多烤几个,我明几个拿两个去上学。渺渺,你明天一早将剩下的送去云济堂,将欧包的做法教给大伙儿。过两天暖和了,蔬菜的选择多了,咱们还能再做几种咸口的。等到三月三女儿节,咱们再推出几款新口味的珍珠奶茶,第一季度的任务就基本完成了。到时候我给你们发大红包。”


    渺渺在宫里一直接受的是忠仆教育,做好自己的事,保命要紧,从不敢奢求多余的赏赐。可自打来了这里,她接触了很多新鲜观念,比如多劳多得,四时辰工作制,还有什么……节假日三薪。


    而且段姐姐不是说着玩玩,二月一到,段姐姐就给他们结了过年的例钱,真的是说好数目的三倍。


    渺渺头一回觉得,当奴婢这么有奔头。


    唯一的缺点就是王爷不大好亲近,每次她进灵机堂收拾屋子,王爷都躲她老远。


    一开始她以为是她有什么地方开罪了王爷,后来大伙儿闲聊,才知道王爷对谁都这样。


    还是前几天弄风小哥给她解了疑惑。


    说是之前王爷不这样,对奴婢们也是十分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但后来差点被逼着纳了通房,从那以后王爷就应激了……


    渺渺暗暗感叹,王爷这种洁身自好的男子,真是世间难寻。


    识草斋真的好好啊!王爷也好!段姐姐也好!工钱更是大大的好!比宫里好得多得多得多!她生是识草斋的人!死是识草斋的鬼!


    所以她高高兴兴接了段灵墟的差事:“知道了姐姐,我明日一定将春姑素娘他们教会。”


    渺渺笑得满腔热血忠心耿耿,笑得荀知命头皮发麻,他觉得段灵墟不止给他下蛊,她给所有人都下。


    荀知命肃然看向段灵墟:“忙完了吗?今天的字还没练。”


    段灵墟立马就像霜打了的茄子:“哦……”


    回到灵机堂,段灵墟洗干净手,坐到书桌旁:“今天写什么?还是写公主留下的字帖吗?”


    荀知命眸光暗了暗,摇头道:“就写你刚才在厨房说的那句话。”


    “啊?”段灵墟问:“写新品菜单啊……”


    荀知命冷冷看着她,似乎觉得她在装糊涂,便直言提醒:“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段灵墟心下一惊,完了,又暴露文化水平了……


    她忐忑地拿起笔,犹犹豫豫蘸了墨,还是决定在练字之前,要先跟荀知命解释一下:“那个……荀知命,我其实识字很早……”


    荀知命凝眸:“所以呢?”


    “所以。我从小到大真的读了很多书。”段灵墟道:“神婆给我的籍册,街上书摊儿的话本,乞丐捡来撕着擦屁股的闲书,我都看过。所以偶尔会冒出一两句诗文,真没什么稀奇,你不要害怕……”


    荀知命的眼神愈发幽暗深沉。


    段灵墟继续大着胆子道:“比如今天提到的这句话,它原文其实很长,但我只记得当中几句,所以就只能默这几句出来。”


    荀知命冷声道:“默。”


    “哦。”


    段灵墟提笔,写下“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荀知命咬肌紧了紧。


    好生通透的道理,大丈夫在世,要吃多少苦头,才能有这样的思虑……


    若民间真有这样的诗文流传,朝廷真的能毫无所知吗?


    “我就记得这一句。写完了。”段灵墟抬起一双无辜的眼睛,看向荀知命。


    荀知命的面色仍然凝重,段灵墟……好难看的字。


    “站起来。”荀知命命令道。


    段灵墟“哦”一声然后起身。


    荀知命站到她身后,握住了她拿着毛笔的手。


    “荀知命……”段灵墟肩膀忍不住瑟缩。


    “教过你的手腕运笔,又忘了是吗?”荀知命的声音飘在段灵墟的耳际:“我带着你写,好好感受我的力道。”


    段灵墟觉得耳朵有些热,但她反抗不得,只能硬着头皮道:“好。”


    段灵墟的后背贴着荀知命的胸膛,隐约能感受到他的心跳。


    他好像……胖了些,不像上次那么硌得慌了,而且他的心跳……好明显啊。


    不过之前那些春梦里,他心脏也是一个劲儿扑通扑通的,果然男人还是年轻的好,心肝脾肺肾,哪哪都有劲。


    “再走神!就罚你!”


    荀知命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


    段灵墟觉得荀知命实在是有些喜怒无常,她问过哑婆荀知命的生日,荀知命属马,月份换算成阳历的话,应该不是天蝎座就是射手座,脾气不好这玩意儿会和星座有关系吗?


    多思无益,段灵墟秉着“来都来了”的想法,真的开始专注写字。


    她本以为写个一两遍就拉倒了,没想到荀知命不撒手,带着她写了一遍又一遍。


    两人离得近,灵机堂暖炉烧得旺,段灵墟觉得有些热。


    然而她每每想要动弹一下,就会被荀知命用更大的力道箍得更紧。


    可荀知命每一笔都写得极认真,还在给她讲解落笔勾回的注意事项,声音冷若冰霜,根本不像是故意占她便宜,她要纠结,反倒矫情。


    写完第五遍的时候,荀知命终于放了手:“自己再写十遍,写完滚回去睡觉。”


    十遍……


    段灵墟心里哀嚎,硬笔写十遍也就几分钟,但毛笔写十遍少说也得一个小时……字体好不好看真的那么重要吗?


    荀知命也知道今天她累了,可是……


    他就是不想放她走……


    就是不想……


    段灵墟写得如丧考妣,荀知命站在旁边跟她一起披麻戴孝。


    月亮爬到树梢的时候,段灵墟终于写完了。


    “将将!”段灵墟重新开朗:“写完啦!”


    荀知命走过去翻了翻:“最后两遍太过应付,重写。”


    段灵墟立马哭嚎:“少爷……您就饶了我吧,我今天多累啊,明天还得早起跟你一起上学呢……”


    段灵墟这句话莫名有些撒娇的味道,荀知命听了心里舒服,面色终于缓和一些。


    “少爷……我最亲爱的少爷……”段灵墟乘胜追击。


    荀知命的嘴角终于弯起来:“崔先生说,要你明天给他带一壶奶茶。”


    段灵墟知道自己解放了,高高兴兴将一桌子的宣纸整理好。


    “老崔这人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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