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灵墟专注听课,却不知道她摇头点头的动作早就吸引了授课大叔的注意。
一道声音朝她劈过来:“你,说说。”
鸦雀无声。
段灵墟这才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盯着她看,她终于意识到,这大叔指的人是她。
段灵墟干笑一声,抬手指了指自己:“我?……大……大叔……这不合规矩吧……”
大叔唇角弯起来,可目光是冷峻的:“还有比康郡王带一女子伴读入玄霄阁更不合规矩之事吗?既然来了,想必你有你的本事,不必自谦。”
段灵墟看了荀知命一眼,眼神询问“我能说吗?”
荀知命稍作思忖,点了点头。
段灵墟抿了抿唇,便从腰间荷包里掏出了她的笔记本和小毛笔,撞着胆子道:“那个……大叔,为了方便我阐述我的想法……我能坐下吗?”
众人的目光里显而易见都浮上一层诧异,这丫头胆子也太大了。
可大叔点头:“上来。”
段灵墟应声走上讲台,做到了大讲桌的旁边,做好之后,冲台下之人招招手:“大家都过来吧,我们一起坐。”
荀知命额间的青筋抖了抖,其他公子哥儿完全就是一个懵逼,她什么档次……她还招呼上了……
但老师没说什么,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纷纷围坐上来,大叔也坐到了段灵墟旁边。
段灵墟打开笔记本,用舌头舔了舔笔尖:“为了方便诸位王爷公子们理解,我先问大家一个问题,我称之为马车难题。”
“马车难题?”众人不解。
段灵墟一边说一边画:“假设诸位驾着一辆极为豪华宽大的马车,足以占据一整条道路。可走着走着,拉着马车的几匹马突然发了疯,缰绳、鞭子都不能让它们停下来。马车在路上疾驰,行至一个岔路口。往左走,是供人行走的官道,路中央有几个孩子在嬉笑打闹。往右走,是一条荒草覆盖的废道,只有一个孩子在路中央躺着晒太阳。如果是你们,是选择走官道,撞死许多个孩子,还是走荒道,牺牲那一个孩子?”
荀知命深深凝望着段灵墟,又来了,那种……完全被她吸引的感觉……
大叔也兴味盎然地看着段灵墟,这问题,有点意思……
其他众人却三缄其口,回答不出来。
唯有萧确看段灵墟一眼,道:“的确难以抉择,官道上不允许孩童跑闹嬉戏,他们做错了,可马车若走官道,葬送的性命又实在太多……”
段灵墟抬手,指向她画的晒太阳的小人:“我会牺牲掉他。我知道他没有错,我也知道我这种做法很残忍,但有些时候,有些选择是不得不做的。”
“所以呢?”荀知命的眼眸因为专注而染上炽热的红晕:“你想到的能解困局的方法是什么?”
段灵墟抬头,神色坚定起来:“第一,朝廷发出即将向四州拨款的消息。第二,将粮价继续上抬,抬到最高。”
“什么?!”众人先是惊诧,继而有些激愤:“荒唐!你还嫌四州的死人不够多吗?!国库的银子就这样让你糟蹋?!”
此刻面无表情的只有三人,荀知命,萧确还有讲课的大叔。
“为什么?“大叔问。
段灵墟:“我问你们,如果你们是粮商,听闻了朝廷给粮食涨价的消息,又知道朝廷立马就会拨款给四州灾民,你们会做什么?”
曾闻道:“如果是我,我会先探明消息虚实,如果属实,我会猜测,这是朝廷既想要赈灾,又想通过征收粮商的税银回血。但无论如何,我会高兴,有了赚钱的机会。”
荀知命平静道:“还会想办法蓄积更多粮食,存货多,卖得就多,赚的自然也多。”
大叔明白了段灵墟的意思:“你是说,粮商会引粮入城?”
“对。”段灵墟道:“无论他们从邻国进口也好,从相邻州府收粮也罢,他们肯定会将粮食引入四州。他们会觉得只要朝廷饷银一到,他们就能赚大钱。”
“然后呢?”大叔脸上有了明显的笑意,这个招数,是朝堂上从未有过的。
衡王萧垒也有些不解:“你不会真要朝廷给灾民发银两,让他们买高价粮吧。”
段灵墟摇头:“各个州府都是有粮仓的对吗?”
陆寒亭回答:“的确,各个州府都有粮仓,但粮食存量都不多,而且大都是为军中战士准备的。他们平日操练辛苦,还要营造防御工事,另外他们剿匪、抑或在边境与邻国交锋,都需要粮草。关乎国境安宁,轻易不会动用。”
“多少无所谓,能借来用个两三天就行。”段灵墟继续道:“等粮商将粮食屯的差不多了,就开仓放粮。”
众人又是一惊,但这次却没人指责段灵墟乱来,动用军方储备,他们多少有些理解了她的意图。
荀知命最先洞察段灵墟的心思:“开仓之后,灾民有免费的粮食可领,自然没有人从粮商手中买粮。粮商为了降低损失,只能拼命压低粮价,力求脱手。这个时候,朝廷就能用最少的饷银,解决此次赈灾困局。”
段灵墟欣慰点头:“嗯嗯,就是这个意思。只不过,一开始抬高粮价的那位官员,要承担一些压力,到时候会有很多人骂他的……”
段灵墟表明了自己的想法,将笔记本和毛笔都收起来,再抬头时,众人目光灼灼盯着她,她猛然就想起了网上的一张表情包——唐僧<a href=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a>四人叫人起床床,就是这种殷切的围观……
段灵墟吞了一口唾沫:“那个……我说完了。我去站着了,你们继续,不打扰了。”
段灵墟飞快站起来,一路小跑回到柱子旁边,陆寒亭的书童拼命给她竖大拇指:“姐姐好气魄,您居然敢跟主子们这么说话……家里几口人?人世间还有牵挂吗?”
段灵墟这才回过味来,有些懊恼,她现在是不是登味儿太浓了,碰到个长得不错的男的,就想教教他……
讲台上的众人也起了身,荀知命心有所思,走得慢些。
大叔在他身后轻声道一句:“康郡王好眼光。长乐公主,教子有方。”
第44章
这天中午下课,段灵墟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课上的,脑力消耗极大,简直让她想起高三,那时候是她的饭量巅峰期,可以吃一包泡面就一个馒头,还能再配一荤一素两个菜。
可是玄霄阁膳堂条件十分有限,都是些清汤寡水的素菜。而且段灵墟赫然发现,打饭阿姨手抖这事儿原来是自古有之,她每次打到的饭菜都少得可怜。
当中缘由,前几日授课的学究倒是讲过,大致就是说食欲是欲望中最难克制的一种,贪嘴也是一种低劣的品性。
听得段灵墟嗤之以鼻,她心想,你们这些封建社会的男的,要是真想搞“存天理灭人欲”那一套,管好自己下半身比什么都强。
不过正因为膳堂的饮食极为苛刻,反正都是吃不好了,所以公子哥们和自己书童的主仆之别就没那么明显,书童们可以和主子们一起用饭。只不过主子们在豪华红木饭桌,书童们则在门口的一张有些破旧的长木桌上吃饭。
段灵墟嫌弃膳堂的饭菜没滋味,就给自己加餐,每天带一瓶她自己特制的珍珠奶茶,她为之取名“红豆芋泥厚茶珍奶”。
用料显而易见,厚茶是指她用了浓茶,一是可以中和红豆沙和芋泥的甜味,二是可以提神。
段灵墟饿得要死,好不容易打好饭菜坐在桌子前,她从自己带来的食盒里拿出奶茶,芦苇杆戳破牛皮纸,刚放进嘴巴里,她不经意一个抬眸,发现其他桌上的皇子王孙都在盯着她看。
她有些无措地将吸管慢慢吐出来:“呃……你们……要喝吗?明天我可以多带一点……”
众人的目光没有收回,直到讲课的大叔叼着一个炊饼坐下来:“看什么?吃饭!”
众人这才动了筷子。‘
刚才放饭的时候段灵墟已经知道了这个大叔的名字,他叫崔时雍,是“天子近臣”,在秘阁文枢院任职,上可谏天子,下可骂群臣。
段灵墟对他印象很好,觉得他跟这个时代的很多男人不一样,很通人性。
看他们都如常吃饭了,段灵墟终于松口气,这才又将芋泥红豆和珍珠一口气吸进了嘴巴里。
崔时雍嚼着炊饼,但眼睛的余光一直在看段灵墟。
饭吃得差不多,崔老师终于忍不住打趣了荀知命一句:“你这丫头倒会心疼自己,每月的例钱,都给自己买奶茶了吧。”
荀知命笑笑:“丫头并非不能吃苦,只是不愿在口腹之欲上委屈自己,学生以为,这不是什么大事。”
萧扬不以为然:“易之你太惯着她了,女子最会恃宠而骄,再疼她也要有限度的。”
萧扬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看似坦荡,但其实话里头满是暧昧。
这几天大家心里都在琢磨,荀知命带个姑娘来玄霄阁,这姑娘能只是“书童”?打死他们都是不信的。段灵墟恐怕早就是荀知命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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