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帮着别人欺负他。”


    这句话仿佛生了魔力,在他耳边反复盘旋。


    侠义……


    所以……只是出于侠义吗……


    第37章


    寄售合同签得顺利,段灵墟午时刚过就回了府,本想随意垫吧点吃的,下午好好补个觉,哑婆和郝妈妈却找到她。


    两人神色都有些凝重,段灵墟意识到事出反常:“怎么了?”


    哑婆看郝妈妈一眼,郝妈妈道:“芭蕉一早就被侯爷叫了过去,直到现在都没回来。侯爷那边让陈管家传了话,说今晚上要到识草斋用晚饭。”


    段灵墟也蒙了:“侯爷要到咱们这儿吃晚饭?”


    “不止侯爷。”郝妈妈道:“贾姨娘和少爷小姐们也要过来,也就是说,咱们要用两个时辰,做一桌家宴出来。可小厨房东西不多了,芭蕉今天本来应该出去采买,也没去成。侯府的厨房尽是贾姨娘的人,讨要东西恐怕得碰钉子,这可怎么办……”


    段灵墟低头想了想:“出去买肯定是来不及,厨房还有些青菜豆腐,能应付一下。另外我今天出门,饴山坊的老板送了我一些手信,可做甜品。郝妈妈,你带几个丫头,去鸡窝里把鸡蛋捡一捡,再让几个小厮去湖上转转,看看能不能捞点鱼虾。凑一桌菜应该不难。”


    “行,我这就去办。”郝妈妈应道。


    段灵墟又看向哑婆:“少爷午睡了吗?”


    哑婆摇摇头,段灵墟快步走向灵机堂。


    荀知命正眯着眼坐在摇椅上晒太阳,段灵墟没好气:“你倒沉得住气。”


    荀知命没睁眼:“有什么好沉不住气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无事不登三宝殿。你爹十几年没进你这院子了,突然就要来吃饭,你心里不打鼓吗?”


    荀知命笑笑:“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段灵墟看他胸有丘壑的模样,不知怎么,也安下心来,也是,不过就是一顿饭,能吃出什么花儿来。


    段灵墟想到什么,蓦地靠近摇椅,蹲下身子:“喂,荀知命,我之前翻你用的那些药材,里头有一味大黄,可以当作泻药。我还没扔呢,要不要加到老荀头儿的饭碗里,给你出气?”


    荀知命睁开眼睛,转头看她,狡黠的笑容就这样横在他眼前。


    “咚……咚……咚……”他听到胸腔里澎湃的声响。


    见荀知命直直看着他不说话,段灵墟有些心虚:“这法子……确实是有点下作了哈,有辱咱们……”


    “好。”荀知命打断段灵墟。


    “啊?”


    荀知命露出淡淡的笑意:“为我出气。”


    “行!”段灵墟的笑容重新灿烂起来。


    她倒不是纯为了荀知命,也是为死去的长乐公主萧筠抱不平,更是为自己的补觉计划泡汤叫屈。


    于是铺设餐具的时候,其他人的小碗中盛的是为喝鱼汤准备的白胡椒,而荀白玉的胡椒里则掺了相当剂量的大黄。


    夕阳西下,晚霞落进识草斋的院子里,荀白玉和贾姨娘带着侯府的儿女们浩浩荡荡走了进来。


    除夕那场闹剧太乱,段灵墟这才有机会好好打量荀知命的兄弟姐妹。


    侯夫人夏桂香膝下的长子荀向东近日染了风寒,告了假,没能来;荀白玉跟夏桂香所生的女儿荀芸儿在蓉州时已经嫁人。今天来的几位少爷小姐,是贾姨娘所出的二少爷荀长亭、五少爷荀长道、八小姐荀桑儿;以及柳姨娘所出的两个女儿,六小姐荀朵儿和七小姐荀兰儿。


    段灵墟在心里反复数着这几位的排行,古代大家族的人口真是难记,怪不得中国人以前有族谱呢,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主子们都进来了,段灵墟才发现芭蕉跟在人群后头,她面颊有些发红,不知是天冷冻的还是如何。两人目光对上,芭蕉冲她笑了笑,这笑容里不知道为什么,有几分难为情,但不像是受了难为的样子。


    那就好。段灵墟心里松口气。


    一群人落了座,假客气几句,便开始吃饭,没吃两口,荀白玉便称赞道:“识草斋厨子的手艺真是不错,湖鲜做得一点泥腥味儿都没有,小青菜嫩得能掐出水来。我瞧着易之这阵子也胖了些。识草斋的管家……做得好!是谁啊,让本侯好好瞧瞧。”


    突然被点名,段灵墟先是一愣,但很快调整了表情,她上前一步,附身行礼:“奴婢段灵墟,见过侯爷。”


    荀白玉的目光落到她身上,若有所思看了好一阵,最终笑着看向荀知命:“衡王殿下昨几个来了群贤书院,提起上元节易之进宫的趣事,说你身边有个婢女救了澄华郡主一命,说的就是这丫头吧。”


    荀知命也笑:“丫头出身乡野,知道民间一些救人的野路子,没想到在宫里能用上,也是她有时运。”


    荀白玉又冲管家道:“老陈啊,回头从库房里,挑几件儿体面的首饰给这丫头。她救澄华郡主,是给咱们侯府立功,当赏!”


    “是”老陈应道。


    段灵墟也从善如流:“多谢侯爷赏赐。”


    段灵墟本以为荀白玉还要飙一阵子演技,没想到荀白玉很快就说起了正经事。


    “易之,我今天来,是有件事要拜托你。”荀白玉摆出示弱的样子:“你二月二就要去玄霄阁履职,陛下器重你,这是咱们荀家的荣耀。若你祖父还在,不知该多高兴。”


    荀知命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


    如果说整个怀襄侯府,除了母亲之外,还有谁是真心待他好,那便只有老侯爷荀阿牛。老人家还在的时候,怕荀知命堂堂皇家血脉,生在这样畸形的家庭中,性子会愈发压抑,便经常在荀知命读完书后,带他出去玩。他教会了荀知命骑马、下棋、钓鱼……这些记忆是荀知命童年里为数不多的色彩。


    荀白玉提到老爷子,显然是有备而来。


    “父亲有话直说就好。”荀知命不希望祖父被利用,打断了荀白玉。


    “还是衡王殿下。”荀白玉看似感慨:“到底是皇长子,衡王殿下贤德颇肖陛下,昨几个在群贤书院见了我,感念咱们荀家同先帝的渊源,特地跟我说了,他已经跟陛下请了旨,让你兄长和弟弟妹妹们,去国子监读书。玄霄阁设于国子监中,你们兄弟姐妹离得近了,要互相照顾才是。你们将来都是要做朝廷肱骨的,你母亲在天有灵,看到咱们荀家的晚辈都能跟她一样,去国子监读书,肯定也会倍感欣慰。”


    荀知命的眸子冷下来。


    别说荀知命了,段灵墟的脸色也不好看。


    之前荀知命给她讲长乐公主的往事,说过萧筠是唯一一个可以在国子监读书的公主。所谓唯一,自然就有其含金量。


    段灵墟当时好奇,就问了一些国子监的事,才知道能进国子监读书是很有难度的。


    国子监是朝廷设立的,专门给七品以上官员子弟读书的地方,师资自不必多说,历届科考三甲,也基本都出自国子监。


    如果说玄霄阁培养的是皇帝的心腹,那国子监走出来的,就是国家之重臣。两者相辅相成,共同铸就一代又一代的朝堂。


    公主进入国子监,除了说明这位公主才学极为出众,也预示着她获得了参与政治决策的权力。


    萧筠当时的地位可见一斑。


    荀白玉现在的差事是翰林院群贤书院修撰,区区八品,他的儿女按理说只能进入太学治下的明溪馆读书。但衡王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竟让这几位随随便便就进了国子监了。


    荀知命当然不高兴。


    国子监里有天下读书人的理想、有百姓的指望、有他母亲萧筠的半生荣宠。可如今,荀家这几位进去了,这里头还有贾姨娘——这个出卖萧筠、帮助荀白玉谋夺她产业的女人的孩子。而且荀白玉还光明正大拿这事儿出来说,还用萧筠是国子监学子这件事恶心荀知命,让他跟这些人相互照顾。


    这哪是来识草斋吃饭啊,这是来识草斋拉屎。


    荀知命固然不豫,但也知道事已至此,便淡然应道:“国子监是朝廷重地,不生事就自然无事,哪用我照顾兄长和妹妹们。”


    荀知命软硬不吃,荀白玉也不强求。


    他微笑着又喝几口鱼汤,咂着嘴,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对了易之,还有桩事。”


    荀知命抬头。


    荀白玉笑笑:“为父一共四个儿子,向东和长亭已经成家,长道也已经纳了两房妾室,唯有你孑然一身。为父想过了,你蛰居识草斋数年,跟各家闺秀未曾有过接触,娶妻尚早。但你也已经及冠,身边该有个知根知底的暖心人。为父想着,若再给你寻个别的丫头,你未必喜欢。今几个为父把芭蕉找过来问话,想知道你吃穿用度上可还缺什么,聊着聊着就聊深了些。芭蕉是个老实的,她说你处处好,说你也待她极好。既如此,为父便做主,让这丫头给你做通房吧。”


    话说到这儿,段灵墟陡然一惊,她看向芭蕉,突然就理解了刚才芭蕉的笑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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