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他们和她一样,光工钱,荀知命每月就要支出一两多银子,这还不算其他吃穿用度。
如今新来了五个下人,要这么花下去,他们识草斋就活不起了。
“咳咳。”段灵墟压低声音:“我问你件事,你别介意。”
荀知命冷笑:“你问得还少?”
段灵墟凑近荀知命一些:“公主殿下,是不是给你留了钱?”
话音落下,荀知命瞬间瞳孔紧缩,饶是他再如何克制,眼底也露出杀气。
段灵墟见荀知命沉默了,只能劝说:“我知道这是你的隐私,但是你自己算算,如今以你的月例,养这些下人,根本不可能。”
荀知命眯了眯眼:“那便不养。”
段灵墟反驳:“不养?不养你就继续过之前那种日子。满院子杂草没人收拾,天天吃人家不要的烂菜叶子,喝江湖郎中给你开的不知道是让人活还是让人死的中药。”
荀知命的眸子愈发幽深。
段灵墟话实在太多了,也实在太直白。
这让荀知命生出警觉。
段灵墟恨铁不成钢:“荀知命,以你的出身,你是可以做郡王的你知不知道?我看过你的字、你的画,你不缺才华。而且你长得也不赖,你走出怀襄侯府,别的不说,你就靠这副皮囊去诈骗一些好男色的老登,也能赚不少钱。所以你不能摆烂啊我的少爷,你若是认命了,你一辈子就是囿于深宅,让贾姨娘和你那不是后爹胜似后爹的亲爹磋磨死。”
荀知命深深看着段灵墟,他面上波澜不惊,但内心却掀起汹涌的浪涛。
自他生母于十年前过世,他就未再听过这样的耳提面命,然而今天他听到了,这些话出自一个低贱的奴婢之口,可他竟然有些动容。
荀知命还在出神,一双手突然搭上了他的肩膀。
段灵墟满眼真挚:“人生是自己的,自强不息啊少爷!”
荀知命注视着段灵墟的眼睛,此时窗外的晨曦照进来,打在段灵墟的侧脸上,她的瞳孔渡上一层琥珀色的光。
荀知命的目光在她的双眸停留良久,终是开口:“这个月的工钱,扣五十文。”
“啊?”段灵墟讶然:“为什么?”
荀知命:“直呼主子姓名,随意触碰主子,对主子态度轻浮。”
段灵墟放开荀知命的肩膀:“你这人……”
“我母亲是给我留了些私产。”荀知命道。
段灵墟立马来了兴致:“多吗?”
荀知命横了段灵墟一眼。
“知道了知道了,不问了。”
段灵墟扯下了她笔记本上的一张纸,用毛笔写下几个字——资金申请。
她洋洋洒洒写好申请的条目之后,将纸张递个荀知命:“你先给我一点钱,我要买东西。”
荀知命结果段灵墟的“墨宝”,仔细端看。
“菜种若干,公鸡母鸡各两只,泥沙、砖瓦一推车……”荀知命念着:“你要这些做什么?”
段灵墟回答:“目前咱们院子的经济状况不乐观,我们当然就是要改善这种状况。开源节流。”
“开源节流?”
段灵墟点头:“咱们院子靠墙处还有一块空地,可以擂个鸡窝出来,剩下的就种菜,这样起码在吃饭上能省很多钱。而且说不定我还能赚钱。”
“赚钱?”
段灵墟得意道:“我的手艺你是知道的,我可以靠厨艺赚钱。”
荀知命不以为然:“你的厨艺,也就在识草斋尚可,跟侯府其他厨子比都未必是对手,更何况是放到人才济济的大郑朔都。”
段灵墟又靠近荀知命,故作高深:“我啊,会一些当下时代闻所未闻的科技与很活儿。”
荀知命不明所以。
段灵墟忽闪着一双杏眼:“比如,少爷你喝过雪碧吗?吃过蛋黄酥吗?”
荀知命仍然听不懂段灵墟在说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被蛊惑了。
他看着眼前少女灵动的双眸,嫣然的笑靥,感觉胸中的心跳似乎有一些不受控制地想要作乱。
这是他从未有过的新奇体验,正因为从未有过,所以让人生畏。
“少爷,给不给嘛。”段灵墟的笑容谄媚,不自觉中带了些撒娇的意味:“说句痛快话。”
妖女。
荀知命在心里对段灵墟下了结论。
他从前襟掏出几张小额的银票,交到段灵墟手里。
段灵墟心满意足伸手去拿,可荀知命却并不松手。
段灵墟有些不解地看向荀知命。
荀知命凑近她的耳际,低沉的声音传入她的耳朵。
她的笑容渐渐从脸上滑落。
“段灵墟,你若是敢背叛我,我杀了你。”
第14章
段灵墟拿了银票,惴惴不安回到厢房。
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荀知命刚才那句话,有些吓到她了。
他无端端提起背叛,又说如果她背叛他,他就要了她的命。
段灵墟曾经理性分析过,荀知命不是传闻里的罗刹。
但方才说着那句话的荀知命,分明阴鸷到了顶,不像是闹着玩的。
段灵墟咬着下唇,她若是现在想走,荀知命肯定不会放人,她知道他的病弱有伪装的成分,还知道了公主给他留下私产的事,说不定这小子一冲动就给她灭口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但段灵墟心中的决心更甚,工期一到,她一定要离开这儿。
人在长久的压抑和孤立当中,果然就会心理变态。荀知命很可能就是这样!
怪不得古人都说一入侯门深似海,太深了,这水太深了。而且他们这里没有法律!他们成天把杀人挂嘴边!太吓人了!
段灵墟午饭都没吃几口。
但还是强打起精神,拿着她的小本子去茶厅开会。
她慢悠悠走在院落小径上,尝试调整着自己的心态。
若她一直生活在对荀知命的惧怕里,她未来的五年就太难熬了。
所以不妨就把荀知命当做一个很难搞的导师。
当年段灵墟读研的时候,她的导师就很难搞,动辄就对手底下的学生破口大骂;论文打印稿他看着不顺眼说扔就扔;让他申请个科研资金比登天还难;女学生还要轮流去他家里帮他打扫卫生遛狗……种种劣迹,罄竹难书。
荀知命至少给钱痛快。
而且他也是个可怜人,年纪很小就没了妈,没妈的人,缺乏一些教养,实在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段灵墟想,她一个现代人,拥有高维度的智慧和文明,跟他计较什么呢?
思绪至此,段灵墟心里好受很多。
古今中外,牛马对待领导的态度都是一样的,既然无力反抗,那就拼命讨好。
领导再蠢笨,也总不会讨厌一个能创造价值的员工。
段灵墟攥起小拳头,眼神坚定,她要努力!玉汝于成、功不唐捐啊段灵墟!
荀知命午歇起身,身着披风站在廊下,远远看见段灵墟一边握拳一边自言自语,又蹙起眉头。
前两日他让痴奴去查段灵墟的来历,痴奴已经查了个差不多。
乡野丫头,逃婚至此,在云济堂逗留两月,其生平实在无甚稀奇。
她逃婚之后,想要让她给自己老爹冲喜的员外时常去她家里寻衅,她父母已经将卖女儿的钱全数归还。她那个弟弟整日在市井斗鸡赌钱,小小年纪,已经一身劣迹。
无论怎么看,这样的人家里,都飞不出凤凰。
但是段灵墟显然读过书,而且读过不少。
荀知命甚至觉得,她读的很多书,他都未必读过。
所以……
她们真的是一个人吗?
他眼前的段灵墟,和传闻里的逃婚少女,真的是一个人吗……
“少爷。”盲公蓦地开口:“老奴觉得,段姑娘很好。自打她来了咱们院子,您就有精气神了。”
“我也觉得。”痴奴笑起来,眼睛弯弯:“兄长之前总是寡言,如今常常跟段姐姐斗嘴,倒有意趣,饭都比从前多吃半碗。”
荀知命无奈看向他们,又看了眼正远远走过来的段灵墟,冷哼一声,她的确有一些气人的本事。
“少爷!”
段灵墟深呼吸一下,鼓足勇气跟荀知命打了个招呼,装得是一派元气满满。
荀知命点了点头,随意疏懒。
段灵墟撇嘴,眼前这一幕真是好有一比,就好比那抛媚眼给瞎子看。
人渐渐齐了,一行人聚在茶厅,荀知命坐在主位上,其他人站着。
“咳咳……”段灵墟谦卑地弯腰,问荀知命:“少爷,会议时间会比较长,我们能坐着吗?”
荀知命:……
其他人:!!!
段灵墟:“?可以吗?”
半晌,荀知命:“坐吧。”
于是以段灵墟为首,大家将信将疑地跟着她,一人搬了个圆凳子,坐了下来。
众人坐定,段灵墟扬声道:“我宣布,第一次识草斋全体职工大会,正式开始,wo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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