功夫不负苦心人。


    某日傍晚段灵墟顺着墙根闲逛的时候,遇到了入府时被打的郝妈妈,郝妈妈一把拉住段灵墟的手,对她表示感激。


    两人闲聊两句,郝妈妈听说她想要花种,自告奋勇:“我的一个老姐妹就是管花圃的,她比我早入府半月,我来这里也是她找人给我递的信儿,说这里工钱高。哎……我可是叫她害惨了,工钱高有什么用,主家是不容人的,闲话两句就要打死我,我命苦啊……”


    眼看着话题越扯越远,段灵墟赶紧将话头扯回来:“郝妈妈,花种的事您不用为难,主子给了我钱的,我可以买。”


    “哎哟丫头你跟我客套什么,他们侯府家大业大的,花种能值几个钱。”郝妈妈其实是个热心肠:“你是三少爷院子里的,这样到处走动不合规矩,莫要给自己找麻烦。老婆子我现在每日给各个院子送恭桶,明日午时,你在你们院子门口等我,我一定弄些花种来,交到你手上。”


    “多谢郝妈妈。”段灵墟感激。


    ……


    郝妈妈言而有信,第二日确然将花种给了她,还给了不止一种,菊花、山茶、海棠、虞美人……得有十来种花卉。郝妈妈还一一嘱咐她,这些花分别应该在什么季节栽种,栽种的时候又要注意什么,讲得十分清楚。


    段灵墟听了郝妈妈跟她说的这些,心思便有些活络起来。她觉得郝妈妈这人虽然嘴巴大,但是讲信用,办事也仔细,考虑问题也很周到。


    于是她试探问到:“郝妈妈,管家罚您刷三个月恭桶,那三个月完事儿之后,您去哪个院子,定了吗?”


    这可说到了郝妈妈的伤心处:“哎……我一入府就受了罚,还是因为这张老嘴不严受的罚,估计也没哪个主子愿意用我了。我工契本就签得短,只签了两年,虽说是罚了我三个月,但我琢磨着这两年,我也就只能做这份刷恭桶的差事了。”


    “郝妈妈,三月之期一到,你可愿意来我们三少爷的院子?”段灵墟提议。


    郝妈妈低呼:“可是不是说三少爷暴虐吗?”


    段灵墟:“都是谣传,没那么暴虐。”


    “谣传?”郝妈妈狐疑:“也就是说,三少爷是个正常人?”


    段灵墟:“也……没那么正常。”


    郝妈妈本来已经心动,但听段灵墟这样说,又有些迟疑起来。


    段灵墟拉着郝妈妈的手:“您信不过三少爷,难道还信不过我?三少爷虽然性子冷淡寡言,但也决不是个嗜杀的人。而且我们院子的工钱也不少,您考虑考虑,您若是愿意,我就去求三少爷。”


    郝妈妈有些踟蹰地点头,转身走向她的恭桶车。


    走了几步,她又回身走过来:“丫头,我信你,我愿意去三少爷的院子。只要不折腾我这条老命,怎么也比刷恭桶强。”


    段灵墟笑着点了点头:“行,这事儿我来办。”


    第12章


    段灵墟回了识草斋,立马又去灵机堂找了荀知命。


    荀知命本来已经准备午歇了,见她来了,只好起身应付。


    “少爷,我想给咱们院子招个人。”段灵墟兴高采烈道:“跟我同一天入职的郝妈妈,她如今在刷恭桶。但她办事利落,思虑也周到,在各府的下人里也有人脉。咱们院子的花种,就是她托花圃那边的朋友,拿了给我的。此等人才沦落到与恭桶为伴,实在可惜。反正咱们院子也缺人,不如就招进来好不好?”


    “就这些?”荀知命懒懒抬眼,看向段灵墟:“这话说得不老实。”


    “呃……”段灵墟本想将郝妈妈受罚这事儿糊弄过去,看来荀知命还是有点智商:“那个……郝妈妈是被罚去刷恭桶的,不过不是什么大错。”


    荀知命凝眸盯住段灵墟。


    段灵墟小声嗫嚅:“就……就是她说你坏话来着,就被罚了……”


    “因何被罚?”荀知命佯装没听到。


    段灵墟破釜沉舟,一字一句道:“因为说您坏话。”


    荀知命并没有追问郝妈妈说了什么,只轻笑一声:“你既觉得她好,我开口同贾姨娘要个下人,倒不是难事。不过为人奴仆,忠心和嘴牢是最要紧的。她是你担保的,日后她若再因长舌惹祸,你同她一道担责,明白了?”


    段灵墟点点头:“行!”


    荀知命:“还有,她的工钱不能越过盲公哑婆和痴奴他们。”


    “行。”段灵墟应下来,但很快反应过来:“你的意思是,她的工钱由我来定?”


    荀知命点头:“不是你说的吗?识草斋下人总共两个半,就你是个全须全尾的。你又甚是喜欢对我识草斋的差事大包大揽,我若不成全了你这份威风,岂不辜负你?”


    段灵墟心里五味杂陈,虽然是升职,但狐狸精的话,怎么听都像是在讽刺她。


    “那我就算是识草斋的管家了?”段灵墟开口确认自己的职务。


    荀知命不置可否:“若无他事,出去。”


    “哦。”段灵墟心里有了数:“那我走了,今天中午没顾上做饭,晚上给你们做好吃的。”


    荀知命看着段灵墟的背影,心中涌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段灵墟……


    她只来了识草斋几天,但她对他熟稔,不讲规矩,目无尊卑。甚至大言不惭,要帮他实现他的目标。而且她竟真的没有闲着,竟真的为了他这个荒芜之地的孤魂野鬼忙碌起来。


    一个下人,行为失据,或许是因为蠢笨。但一个下人,如果不怕死倒这样的程度,就很难用一句蠢笨解释了。


    况且段灵墟识字,而且荀知命隐隐觉得,她不只识字那样简单,她似乎知道很多奇闻异事,活像个天外来客一般。


    段灵墟……


    她很像是他的人。


    就是那种,命中注定,属于他的人。


    荀知命想到这里,被子下头的双手瞬间攥起来。


    他居然对一个低贱的婢女产生了占有欲,荒谬……真是太荒谬了……


    ……


    接下来的两个月段灵墟过得极充实。


    她带着痴奴将识草斋的几进院子都打扫干净,按照郝妈妈的嘱咐将花种一一种下,日日浇灌。


    不过令段灵墟十分意外的是,最先萌芽开花的竟是最难成活的文心兰。


    十一月中旬,院子里的文心兰开了,绿叶黄花,花形像极了少女的裙摆。阴气沉沉的识草斋终于有了些颜色。


    段灵墟每月逢七就去厨房找初七,识草斋的伙食也好了许多。


    不过前两天她趁着初七守夜去找她的时候,初七满脸郁郁:“姐姐,以后我恐怕不能关照你了。”


    段灵墟心下一沉:“怎么?我来找你拿食材的事,被人抓到了?”


    初七摇摇头:“二少爷前几天派人来厨房说,我几次去送膳,他瞧着我做事仔细,点了名要我去他院子里伺候。下个月我就不在厨房了。”


    虽说都在侯府,但段灵墟所在的识草斋像是一处偏僻独立的存在。


    荀知命跟其他院子并没有多少往来,只是侯夫人常桂香会每个月给识草斋送些银钱过来,另外就是执掌中匮的贾姨娘,会定期让她身边的孙妈妈来识草斋问问荀知命的境况,再多的牵扯,也就没有了。


    所以段灵墟并不知道二少爷荀长亭是个怎样的人。


    此时夜半三更,四下静谧无人。段灵墟和初七坐在厨房侧门的台阶上。


    初七:“我本来挺高兴。我在厨房只算杂役,但进了主子的院子,就算是有些体面的女使了。而且二少爷是贾姨娘的长子,也是侯爷最疼爱的儿子。我听厨房的人议论过,说大少爷痴肥臃肿,很不被侯爷所喜,贾姨娘又执掌中匮,二少爷,将来是有可能越制袭爵的。”


    段灵墟沉默,她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很久,可她内心依旧坚信人人平等,所以执掌中匮、越制袭爵这些事,她虽知道是什么意思,但她并不关心,也不在乎。


    初七继续道:“可自从二少爷递了信儿过来,厨房这些人的风言风语就多起来。他们不敢当着我的面说,可有一回他们聚在一起闲话,叫我听到了。他们说……二少爷是看我长得漂亮,才叫我过去。我这样一个市井丫头,二少爷那样的尊贵主子,能看上我什么?无非就是一身皮肉,叫我过去暖床的。”


    段灵墟听得心里难受,古往今来,都是如此,女的但凡在<a href=Tags_Nan/Zhi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a>上有些进益,都少不了这些下三路的议论。


    但段灵墟也生出疑虑,这毕竟是封建社会,一个出身尊贵的男子,想占有一个底层姑娘的身体,实在是太容易了。


    段灵墟怕,怕初七这份差事变动的最后,真的要付出余生作为代价。


    段灵墟暗自思忖。


    她之前让郝妈妈来识草斋,求荀知命去管贾姨娘要人。


    荀知命跟孙妈妈说这事儿的时候,那老妇人表面上笑着,可最后阴阳怪气说了一番话:“三少爷如今身子确实见好,竟觉得下人不够了。这话让三少爷亲自跟我这老婆子说,倒显得老奴办事不得力,没替贾姨娘掌眼,没瞧见三少爷这里的难处。三少爷放心,回头老奴一定禀了姨娘,将郝妈妈带到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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