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口口声声说自己相信单君辞,实际上她可能根本不相信除了自己之外的所有人。
不,她也不相信自己,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在往后的每一天都能够抑制住杀.欲,也不确定没有生死蛊的自己能否变回十年前的模样,更不确定自己能否适应诛网,适应与单君辞相伴的生活。
一无所知,空洞茫然。
“携玉?”单君辞半坐起来,扶着她的肩膀,“怎么了?”
携玉强压住心悸,佯装平静道:“梦到了一些从前的事。”
她笑着补充:“开心过头,精神不知不觉便松懈了。”
单君辞道:“若是想念爹娘,可以回去看一看。”
她猜到携玉当初没有认回父母有一半原因是自己在斩英身份不方便。
携玉按着额头:“算了吧,他们平安幸福,早就忘了还有一个女儿了。”
而她不想确认答案,也不敢。
“那就不说他们,”单君辞看出了些异样,认真道,“携玉,有什么烦恼的事可以跟我说,我想帮你分担。”
“好。”携玉嘴上答应的痛快,然每每话到嘴边,却又都打住了。
她能跟单君辞说什么?
说我其实没有做好脱离斩英的准备,一切都太快了?
还是说我没有接触除你之外的晏国人的兴趣,我心底抗拒去晏都?
君儿已经为她做了那么多,她不应该再有乱七八糟的情绪。
她需要把噩梦压回记忆深处,必须开开心心地跟君儿踏上归程。
次日,天气还是潮,轻纱帐上绣着的荷花都有些萎靡不振。
携玉头昏脑涨地爬起来,发现单君辞已经穿戴整齐,正坐在榻边看着自己,神色一如既往的温柔平和,隐约又带了些复杂的感情,不明显。
“君儿?要出发了吗?我马上换衣洗漱!”
单君辞起身跟着她,帮她理腰带,给她束头发,贴心地问:“上妆吗?”
携玉:“今天不了,行路风尘仆仆,敷了胭脂水粉肯定会花掉。”
单君辞看向镜子里的她:“天姿国色,本不需要修饰。”
携玉嘻嘻一笑。
单君辞又转向镜外的她:“我接到一条急信,今日不回皇都了。”
携玉:“那要去哪里?”
单君辞说:“我独自去,携玉,我们……分开吧。”
第16章 风云
路边茶棚挤得满满当当,聊得热火朝天的都是要赶在六月之前参加江湖第一名门梦泽城鉴武大会的武林人士,茶伙计扯着笑脸忙前忙后,顺便听一听那些波澜起伏的传奇,奇刀,奇剑,奇人,奇事。
“现在都是些生瓜娃娃闹着玩,哪像从前啊!”有人感慨,“想当年天下第一高手离歌天纵奇才,列国江湖没有一个人可以在武学上比他锋芒,万人奔赴鉴武大会,只为一睹其绝世风采!”
“可惜啊,着了一个女人的道,据说有个擅长情.杀的斩英杀手,精心为他设了一场美人计,最后两个人一个叛出梦泽城一个叛出斩英,携手浪迹天涯去了,江湖从此便再无离歌那般的绝代天才。”另一个人气愤地拍桌子。
旁边几桌被称为生瓜娃娃的年轻人竖起了耳朵。
“还有那晏清,她与离歌是至交好友,两人交锋切磋数次,武功高强可想而知,为人也十分慷慨潇洒,当时半个武林都是她的朋友,以一己之力便能够与梦泽城分庭抗礼,如今谁还有那样的魄力与能力?”
“不是说晏清其实出身皇族吗?”一人压低了声音,“当年她从江湖上消失了一段时间,斩英三杀行刺晏帝,她才怒而重入江湖,一边与势力越来越大的梦泽城平分秋色,一边向猖狂的斩英寻仇。”
关于晏清的另一重身份他们不好多说,其事迹却都耳熟能详。
说到这里,大家不禁牢骚:“怎么又有斩英的事?”
各门各派畏惧斩英的强横,也鄙夷斩英的嗜杀,却又忍不住讨论与其相关的风风雨雨。
“你们可听说过一个传闻?恨天刀曾跟离歌交过手,据传两人不分伯仲。”
“恨天当然有恨天之强,谁能比得过他的冷酷残忍?”说的人忍不住大热天的打了个寒颤,“他之所以闻名天下,是因为屠.了中显皇帝,灭了整个中显皇族,数年前楚国能够攻陷中显,不正是因为他先行的这一手吗?”
“论残忍可没人及得上司命,死在他手上的人全尸都留不住,听说他还喜欢以邪.法练功,每每采集男女阴.阳之气,又钟爱茹毛饮血,令人不寒而栗。”
“相比之下,怪不得绝情被称为最有侠气的杀手,自她成名之后,手上死的便都是至恶之人,可惜,她不能把身边的恶人先除去。”
到最后,众人一齐感叹:“无论正邪,好歹曾经高手辈出。”
而如今鉴武大会不过小打小闹,血腥与杀戮的代名词也变得越来越扭曲黑暗。
“说起高手,近来日月刀势头极猛,不知今年能够在高手榜前十占哪一个位置?”
“可惜又是斩英,不提也罢。”
嘈杂喧嚣之中,斩英少主正坐在一张桌子前喝茶,东觞请示:“属下让他们全都闭嘴。”
“算了,”封兰吟把玩着一只精致的铜锁,想象着绑在某人的哪个地方合适,“心平气和一些,我今日不想见血。”
正这时,一个人踏入了茶棚,瞥见此人背上的双刀,众人皆默默熄灭了讨论,只以目光不住打量。
携玉走到封兰吟面前坐下,毫不客气地抢过他的水壶倒茶喝。
相比于东觞的惊诧,封兰吟似是早有预料:“不是在谈情说爱吗?这就腻了?”
携玉晃着茶杯,道:“我刚被人甩,少主便不要拿我开玩笑了。”
封兰吟:“真是可怜。”
携玉:“是啊,无家可归,请问少主,斩英是否还有我的位置?”
封兰吟:“你想回来,自然就有位置,我是个宽容的人。”
携玉勾起唇角,笑容里没什么情绪。
她把单君辞的话回忆了一遍又一遍儿,连温柔的语气都能够记得分毫不差。
……
“携玉,我们……分开吧。”
“为什么?”携玉的心在刹那间空白了大片,不敢置信道,“我们一起,是你说的。”
单君辞握住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平稳的情绪让携玉也慢慢冷静了下来:“我做错了什么?”
“是我错了。”单君辞道,“我想让你拥有重新选择的机会,但我的做法、我的话却同样把你逼入仅有的一条路,让你顾虑着我只能做一个选择。”
携玉道:“我是愿意的。”
单君辞:“可你真的痛快吗?”
携玉顿时哑然。
单君辞已经看透了:“在你眼里诛网某些方面和斩英并无不同,总有一天,我也会跟你噩梦中的某些阴影重合,成为支配你、让你不得解脱的囚牢……或许已经是了,你不相信我。”
携玉无力地反驳:“不是的……”
她却无法否认纠缠着她的那些疑虑,无法摆脱让自己情绪受困的梦魇。
单君辞道:“携玉,若是现在强逼着自己跟我走,你会一直痛苦下去,我不想成为你的痛苦,也不愿让你在我身边压抑自己。”
她急于让携玉跳出黑暗的泥沼,恰好已经对斩英少主发出了邀约,便顺理成章地帮携玉脱离了斩英,让她来到自己身边……可单君辞总是自信太过,她忽略了自己或许并不是携玉真正的<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她的“好心”成了携玉的负担,让携玉因为对她的情谊只能忽视自身的感受选择跟她走,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啊……”携玉一把抱住单君辞,将脸埋在她的腰.间。
无论用多少理由粉饰,她始终都是个没有理想的嗜血杀手,灵魂被钉在原地——那间潮湿不见光的小屋里,并非简单几句话就可以脱胎换骨。
困住她的从来都不是生死蛊。
“对不起,”携玉死死抓住单君辞,就像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血肉里,“是我的问题,都是我的问题,我想跟你在一起,我不想离开你,可我……没办法……”
单君辞感觉到自己腰.间的衣服已经湿透了,她抚着携玉的头发,眼睛控制不住地发酸:“对不起。”
如果她仅仅只是单君辞,她一定会抛下一切跟携玉一起去寻找解决问题的办法,哪怕不能成为救赎,至少要陪在携玉身边,可她不仅仅是单君辞,她有不能舍弃的责任。
两人相拥着,明明亲.密无间,却隔着遥远无法触及的距离。
唯有泪水一致,向对方诉说着不舍的感情。
可她们又明白她们必须分离,那才是对心上人最好的决定。
……
“走了,楚国还有一堆麻烦。”
携玉回过神,把杯子随手一扔,跟着封兰吟起身,茶棚里众人静默追随的目光她从头到尾都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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