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她却想放弃这种强大,因为一旦脑海里浮现单君辞的影子她便会开始忍不住地思考,思考她们之间关于人性和善恶的无法跨越的距离。
与此同时,她又无法不去想单君辞。
到如今,面临着绝路她其实也没有那么害怕了,无非是生死。
“携玉,”单君辞听完了她的话,沉吟片刻,道,“你把我看得太好了,杀孽就是杀孽,没有高低之分,无论是因为理想还是为了生存,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携玉不语。
怎么可能一样?
“何况,”单君辞仿佛知道她心里的反驳,轻声道,“你又怎么可能没有理想?理想本身也不过是一种欲.望。”
携玉:“照你这么算,天底下难有纯粹的好人了。”
单君辞抚着她的后颈:“我倒是从来没想过要做个纯粹的好人。”
携玉抬起头来。
单君辞看着她的眼睛:“我有一个判断,你愿意听吗?”
携玉恳求:“说说看。”
单君辞道:“你被某些东西压抑了太久,长久以来都只能做一个选择,把所有结果都归结于自己的错,可是,你为鲜血而反省,审视着手中的刀,便已经跟你恐惧的那类人拉开了距离。”
携玉沉默了一会儿,哑着嗓子问:“我该怎么办啊?”
单君辞道:“跳出泥沼,痛苦是身体的本能在给你提醒,它在提醒你远离囚牢,去奔赴一片新的天地。”
携玉哽咽道:“我做不到……”
那是她解不开的锁链。
单君辞:“到我身边来。”
携玉愣住:“……什么?”
单君辞道:“我帮你离开斩英,晏国正需要人才,你可以加入诛网。”
列国天下还没有谁敢如此明目张胆地挖斩英的墙角。
但那是从前了。
携玉:“……潜伏刺探的事,我未必做得好。”
单君辞温柔一笑:“那就只负责保护我吧,实际上是我需要你。”
携玉的眼睛湿了,一时间泣不成声:“好……我保护你。”
然而奇怪的是,她明明那么迫切地渴求单君辞,也坚信自己无论如何都不会拒绝单君辞,心底却无法自抑地冒出了一个念头——如果理想只是一种欲.望,诛网和斩英又有什么不同呢?
这个问题携玉没有问出口,因为她舍不得破坏两个人之间的氛围,她想把自己封存在当下,其他的都不再考虑。
片刻后,单君辞抬手,接住了一只从远方飞来的信鸽:“时机刚好,我们的客人到了。”
携玉意识到了什么,随她一同望向门外。
从归属上来说,诛网确实与斩英不同,斩英属于楚麟王,诛网则属于晏国。
琅寰长公主离世,她的佩剑与意志被诛网传承了下去,生生不息,永远为晏国子民而战,而楚麟王离世,作为他的私人拥趸,斩英的境遇一落千丈,这把曾经纵横列国的血刃变得更加危险,同时也不可避免地滋生了脆弱。
不过,斩英如今的掌权者是个八面玲珑分外圆滑的人,麟王一死,他便火速拓展门路打算攀上楚国新皇,毕竟,血刃总归有它不可取代的作用。
单君辞用小炉另烧了水,重新沏了一回茶:“有一件事,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携玉疑惑。
单君辞:“几日前我邀请了斩英少主到允城做客。”
携玉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单君辞:“因为我知道他在找一种东西,两个月前便散播消息出去,暗示我有他需要的东西。”
“……莫非他以为与巫妖神卷有关?”携玉震惊着,推测道,“明知我跟你有渊源,还要让我过来,并非因为我比别人都厉害,而是为了方便试探你的虚实?”
单君辞:“所以与你相逢之后,我便给他传了一封信。”
晏楚之间可以是千万里之遥,也可以是咫尺之距,允城与那片竹林相隔并不远,接了信并愿意赴约的人今夜会抵达。
携玉喃喃道:“我还以为他是为了向新皇投诚才急于展现斩英的价值。”
派人潜入晏国探查巫妖神卷、斩杀诛网,向新的主人展示自己无可替代的实力……这是携玉以为的。
但其实封兰吟是出于另外的目的才命她进入晏国,并且一开始就预料到了她的选择,而封兰吟的举动也都在单君辞的计划之内。
单君辞:“对不起。”
携玉摇头:“你没有理由道歉,你也不知道会是我过来。”
单君辞:“可你蒙在鼓里。”
携玉笑了:“那也不赖你吧,这几天除了咱们两个不干正事的时间,你都在忙着收拾内鬼,想开口又被我给打断了。”
单君辞抱住了她。
外间起了风,枝叶飒飒作响,空气变得潮湿,大概是要落雨了。
携玉提刀起身,迈入檐下,一刀横于身前,一刀缓缓抬起,双刃交锋,火花迸射。
她是此间最大的杀机,不会再有谁比她更危险。
刀锋逼入雨幕,逼退了楼下的天榜杀手。
“这是在做什么?”油纸伞抬起,封兰吟含笑道,“几日不见,怎的对同伴也这般凶残?”
“迎接少主,当然要以特别的礼仪。”携玉敷衍地行了一礼,“你可以上去,他们不行。”
封兰吟把伞递给东觞:“你们自去玩耍,看来今夜会非常有意思。”
“是。”
雨下的虽急,雨丝却分外细密,如有绒毛轻轻扫过,携玉仰首感受了一会儿,持刀走到屋檐下,倚着栏杆,没有进屋。
单君辞唤了一声:“携玉。”
携玉对她眨了下眼睛,指了指封兰吟,握住拳头。
封兰吟背对着她没有看到小动作,却仿佛猜到了,风度翩翩地与单君辞见过礼,道:“单大人,久仰了,今日一见才明白不少人都被你牵着鼻子走的原因,她在我面前可不会如此乖巧。”
单君辞平静淡定如旧,没有理会他的话,道:“封公子应当来过晏国。”
封兰吟:“说来也巧,那时我与前任诛网之主也喝了茶,相谈甚欢。”
当年琅寰长公主把晏国境内的斩英全都收拾了一顿,能杀的杀,不能杀的断筋废骨,逼得封兰吟不得不退让,承诺斩英之人不再踏入晏国国土。
不过,封兰吟当时肯退让的原因之一是麟王,当时正在游历四方的楚麟王爱上了同样隐藏身份混迹江湖的晏国公主。
另一个原因则正是他今日愿意坐在这里的原因。
单君辞说起过往,不是在论恩怨,而是另有深意:“巫妖神卷由我朝陛下与楚麟王约定共同毁去,楚国是信不过,特意安排人过来探一探吗?”
“新皇应该会有这个担忧,毕竟麟王殿下把我们那半卷交给了恨天那个死脑筋处理,早就没了,如此危险的东西,若是你们阳奉阴违还留着,的确让人不安。”封兰吟笑了笑,“单大人早就看出来我的安排另有原因,我也猜到携玉丫头不会对你下手了。”
单君辞:“巫妖术如此神奇,不少人都以为它不止可以用于战场。”
封兰吟已经赴约,自然是愿意坦诚的:“比如我,就想找一找上面有没有帮人修复筋脉的法子。”
单君辞:“在神卷毁去之前我曾拜读过,没有。”
封兰吟眯了一下眼睛:“原来单大人早就盯住了我。”
给身边的某个人医病治伤,是斩英少主最为上心的事。
单君辞同样坦诚:“你曾为了一个人在长公主殿下面前费尽心思,自己把软肋露了出来,你今日也可以不来赴约。”
封兰吟的扇子轻轻敲着掌心。
他有无数种方法让斩英重回巅峰,想得到新皇的信任很难,却并非不可能,但今日之后便会举步维艰了,因为眼前之人既然以他为切入点设局,引他入晏国,那么必定安排了后手,单君辞的目的就是要瓦解斩英,让楚国失去斩英这把利刃……而他明知后果,还是来了。
“既然巫妖神卷无用,单大人还有什么筹码让我不至于白走一趟?”封兰吟笑道,“戏耍我的风险没几个人承担的起。”
携玉沉默地旁观着这场对话,心里不可抑制地升起一股诡异的感觉……这两个人在某些方面或许是完全一样的。
运筹帷幄,算无遗策,只要他们想,便可以把目标耍得团团转。
“我的老师有一位数年前在江湖行医的朋友,据说他可以医常人所不能医,曾经帮人修复过筋脉。”单君辞自袖中取出一个信封,“公子或许想知道他的归隐之处。”
单君辞来到允城,不仅仅是为了解决花遥冉何这些内鬼,另一个重要目的便是引出封兰吟,把自己手中的消息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那信正是封兰吟遍寻而不得的。
“单大人又想得到什么?”
“一条蛊.虫。”单君辞不再迂回,挑明道,“解开宫携玉血液中的生死蛊,从今往后她与斩英再无干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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