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凌仙道:“好。”
纤纤玉指轻挑琴弦,第一个音在这藏着些许温柔的静夜里悠悠荡开,恰如细雨落入荷塘、幼鸟飞往天际,美好不可言说。
素凌仙一半的心思在听琴,一半的心思在绯衣的下巴尖上,忍不住想:轮廓真好看啊。
尚江五府十二州中最娇艳的玫瑰花,此夜倒是像一朵半开的茉莉,清纯恬静,温柔舒雅。
琴曲是一首携着哀愁的感怀之曲,蕴满沉沉的思念,思念亲人,思念朋友,思念故土。
曲调忽转,手指一瞬间充满了力量,曲意恢弘大气,似乎是一首慷慨激昂的战曲,斩杀贼寇,诛灭暴徒。
素凌仙的注意力又不由自主的放在了绯衣的手指上,想不通这么柔弱的手为何能够奏出磅礴的气势。
而就在她分神的时候,调子忽然悠悠一转,轻快悠扬的江南小调跃然于指尖,奏响着水乡之地的和乐安宁,听来让人神思空灵平静,不知不觉便心绪平稳。
刚听一小会儿素凌仙便确定这是六年前她听到的那首曲子,能化解人心魔障和周身戾气,于她便是如此神奇。
不过她没有打断,沉醉的听完一整首曲子才高兴的对绯衣道:“是这首。”
绯衣笑道:“我也喜欢它,要再听一次吗?”
素凌仙向她俯首行礼,装模作样了一番,道:“请先生奏曲。”
绯衣说:“可。”
那首曲子便再次流转于耳畔心间,这一次却不知为何与刚刚不同,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撩动,本是悠扬轻快的小调,隐隐有了缠绵悱恻的意味。
真是奇怪。
夜色渐深,听完曲子两人便抱琴回转到内室,到休息的时辰了。
入睡前陈拓却过来敲门,素凌仙问:“何事?”
陈拓把她拉到院里,悄声道:“方才值夜的师弟跟我说,贺云潇在咱们院子外头,你说他是不是又想搞乱子?”
素凌仙眉目一凌:“人呢?”
陈拓:“现在走了。”
素凌仙想了想:“他几时来的?”
陈拓:“大约是戌时三刻。”
差不多郡主弹到第三首曲子的时候。
沉默了一会儿,素凌仙道:“不用管他。”
陈拓回过味儿来:“他是专门来听郡主弹琴的,那这么说……”
“没什么事你滚回去吧。”
陈拓住了嘴,一脸莫名的走了。
素师姐怎么凶巴巴的?
第16章 闲话试心
绯衣洗了脸、换好寝衣便窝在了床上,素凌仙给她放下了纱帐,又吹灭了灯烛,往外转过一处屏风,屏风后放置了一张小床,素凌仙就在这里休息。
她要尽量不离绯衣周围,因此最好是跟绯衣同睡一室。
已经到了平时安寝的时间,两人却都没有睡意,大约是白日里睡多了。
绯衣在纱帐内翻来覆去,素凌仙则躺在小床上默念归茫剑诀,这是她的习惯,心绪繁杂或是无聊烦闷的时候都会这样。
“素姑娘,”绯衣用气声唤她,“睡着了吗?”
素凌仙:“没有。”
绯衣立马提高了一些声音:“咱们说说话吧,我有点睡不着。”
素凌仙放弃了剑诀,问她:“想聊什么?”
绯衣:“今天那个银耳莲子羹很不错,我想自己学着做,你能帮我吗?”
素凌仙扯了下嘴角:“真的要我帮?”
绯衣:“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若认真了,下厨这种事肯定是手到擒来。”
素凌仙:“不,根据我自己的经验,下厨就是有心也做不来的事,而且越是有心,越是一塌糊涂。”
绯衣:“只是帮忙啊。”
素凌仙:“帮忙说不定可以,帮你洗个银耳、淘个红枣、烧个火什么的。”
绯衣夸赞道:“那你会的还挺多的嘛。”
两人随意的聊着,话题从做饭跳跃到江湖风云,再跳跃到春花夏草秋枫冬雪,反正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跟过往很多个平常一样,或许未来也有很多个这样的日子。
毕竟不知何时能离开承阳,更不知能不能离开承阳。
而素凌仙曾对绯衣说过:你在承阳期间,我会全权负责你的安危,尽量不离开你身边。
月光温柔的透窗而来,绯衣借着光打量着床边垂挂的流苏坠子,试探着道:“素姑娘,你很了解我哥哥啊。”
熟知他的性情,也了解他的风格,还明白他不曾公之于外的痛苦。
素凌仙道:“还行吧,不算特别了解,小时候一起学过剑,知道他是什么样子,人都说三岁看老,我想他长大了也不会怎么变。”
绯衣道:“有道理,我从前很羡慕哥哥,他对什么东西都是一学就会,几乎没有他不了解的东西。”
素凌仙:“你就是滤镜太厚了,觉得自家哥哥什么都好,他不会的东西太多了,我看他就不会做饭!”
绯衣忍不住笑了:“哥哥会做饭干什么呀?”
素凌仙:“那我不会做饭也没什么!”
“谁说有什么了?”绯衣道,“如果他去归茫山庄拜师的时候我也跟去就好了,肯定特别好玩。”
素凌仙道:“有好玩的地方,但也特别累,”说着说着忍不住愤恨起来,“你哥那个臭小子,他去之前我是我们那一辈最优秀的弟子,他一去师父便不太关注我了,而且他还特别可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被他刺激的我们也都要早起练剑,那几年我就没睡过好觉……”
她说起这些,看似平常,却也不乏趣味,听着令人向往。
绯衣缠着她连说了几件归茫山庄学武习剑的趣事,绕了一圈,终是没憋住问了出来:“素姑娘,你喜欢我哥哥吗?”
她实在是好奇。
素凌仙:“……”
室内霎时寂静无声。
绯衣一急,坐起来道:“对不起,我不该随便问这种话……”
却只见一阵狂笑爆发了出来,那边厢的屏风好似都在跟着颤抖。
绯衣懵了。
笑够了半晌素凌仙才堪堪停下来,对不知所措的绯衣道:“我说一件你可能会骂我的事,算了我还是求你千万别骂我吧。”
绯衣:“……你说,我不骂你。”
素凌仙止了笑声,还挺认真的道:“你哥小时候长得很漂亮,你知道吗?”
绯衣:“……”我哥的确一直颜值出众俊美无双温润如玉出尘脱俗……但你这个形容词?
素凌仙继续认真道:“他漂亮的跟个小姑娘似的,我这不是贬低是赞美,刚到我们那儿的时候也没说自己是宁王的儿子,我们都以为他是个女孩,当时惊为天人,我还真的挺喜欢的,谁知道竟然是个男的,就没兴趣了,对了当时好几个师兄弟也那啥来着。”
一番春心萌动,都想娶刚拜师过来的“师妹”当老婆,然后胆敢去撩拨的都被“师妹”以各种手段收拾了。
绯衣:“……”
如此戏剧性的情节。
而且素姑娘刚刚好像说了一些不得了的内容?知道是男的就没兴趣了?
素凌仙没有多解释自己刚刚透露出来的不得了的东西,关于绯衣的问题,则坦然的道:“的确算懵懂的喜欢过,但是很快就没有了,跟他……说对手吧谈不上,说朋友也不算性情相投,只能是认识多年的同门吧。”
过去那么多年里,任何东西对素凌仙来说都没有剑道重要,她对楼羲玄有些复杂的感情,并不是因为幼年情谊或男女之情,而是此人始终像堵在她进阶路上的一道铁门,怎么都越不过去,有一段时间令她很是失意痛苦,差点就要放弃剑道了,好在最后挺了过来,她突破了自己的极限,也成了师门这一代里最强悍的剑术高手,如果楼羲玄没有中/毒重伤,跟他公平比一场,素凌仙自信绝不会再输了。
这个回答让绯衣莫名其妙的松了一口气,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
关于陈拓提的那件事,素凌仙仔细的思量过,打架不难,关键是怎么出手,直接以报仇为名光明正大的揍他们一顿?还是走江湖规矩喊个话正正当当的上门切磋?
说起来她被暗算那天究竟被多少人围攻来着?
承阳王府门下的确是有不少江湖好手,且大部分都走阴邪的路子,打赢他们不费事,重要的是摸清他们的手段,并提防他们恶意的陷阱……从这些方面考虑,宁王想斩草除根也在情理之中。
在素凌仙慎重思量的时候,贺云潇主动送过来一个机会。
他不知信了绯衣那段“诉情”没有,对绯衣的态度看起来倒的确真诚了不少,不提旁的,竟也像个正常的人了,然而如此体贴温柔之下,伺机针对尚江王府的阴谋却还是蠢蠢欲动,让人看不懂,所幸如今绯衣与尚江都有了防备,并不怕他。
这日他过来看绯衣,有的没的说了一堆废话,而绯衣对于应付他已经迎刃有余,不再压着脾气,贺云潇反而不能再对她怎么样,这也因为几日前自帝都来了一道对绯衣慰问的旨意,又予了众多赏赐,皇帝的态度很明显,谁也不能动皇家郡主——就好像他此前没有给过承阳王府替他出手的众多暗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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