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因为是势力庞大的一方诸侯,尚江宁王府早已成了帝都众臣忌惮的眼中钉,一举一动都颇受瞩目,如今刚驱了外贼,明面上的恩赏还没到,这明为恩宠实为试探的一道旨意却先到了,没错,试探,试探宁王府是否有忤逆君上之意。


    如今宁王昏迷不能主事,宁王府行出绝不能有任何差错,更不要说拒绝旨意了,无论以哪种方式都不行。


    他的意思荣安都能想明白,她虽然被娇宠着长大,但从来都不算个娇蛮任性的人,她知道何为大局,她知道此等形势之下她该去做什么了,可是……她看着慕寒若,还是问了一句:“只有我嫁去承阳这一条路了吗?”


    慕寒若道:“是。”


    这是目前最正确的一条路,先帝尚且对老王爷存有一些兄弟之情,今上却未必能容得下尚江五府继续坐拥十二州,不管这片封地得来的有多么理所应当。本来尚江一脉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可当下情形,却只有“忍”字一条路,不能在这个时候引起帝都不快。


    绯衣压抑不住自己的眼泪:“你……舍得我吗?”


    他们原本就要在战事平定之后定亲了啊……哥哥都已经同意了,他没有门第之见,只希望自己的妹妹可以得到幸福。


    慕寒若垂眸:“郡主,是我对不住你。”


    袖中的手在发颤。


    身为宁王的谋士,他必须要为宁王府做好打算、做最正确的决定。


    至于自己的感情,是排在后面的。


    而郡主的感情……他对不住的正是郡主的感情。


    绯衣沉默了很长时间,也便无声的哭了很长时间。


    哭够了,她擦了擦眼泪,对慕寒若道:“好,就这样决定吧。”


    第3章 荣安郡主


    她没有想到慕寒若在面对这种事情时也能如此理智,仿佛他们不是两情相悦一般。


    或许爱情在谋士的心中根本不占多少份量,男人的心也总是比女人更硬一些。


    她也没有理由去自怜自伤,由宁王府保护着长大的郡主,也应该为宁王府去做点什么,她自己早就想明白了。


    这是她的事,她不能总是把压力给哥哥。


    她只是……很害怕。


    无论是那道圣旨还是陌生的贺云潇,都让她感到害怕。


    ……


    那天清晨的雨有些凉,细细密密的刮在身上,刺的皮肤很不舒服。


    绯衣新学了一道药粥,练了好几天才终于做出了一点样子,她迫不及待想送去给哥哥尝一尝,便匆匆忙忙的往哥哥那里赶,如梦举着伞跟在后面,不停的念叨:“郡主你慢一点,当心滑倒啊。”


    绯衣偶尔会调皮一些,回头对她笑道:“你是不是跟不上我啦?如梦你胖了。”


    “奴婢才没有胖。”如梦无奈的辩解。


    绯衣虽嘴上跟她贫,脚步到底是慢了一些,因为她怕手里端的药粥撒了。


    走到哥哥的院子门口,先看到哥哥房门前有两个熟悉的身影,是慕寒若和宁王府的内务主使乐尧,绯衣本想出声跟他们打个招呼,可不知怎么的却没有说出口。


    她默默停下了脚步,站在那里没有动。


    乐尧道:“昨日总共醒了有半个时辰,今日还未见醒。”


    “这样下去不行,”慕寒若皱着眉,“归茫山庄来信说找到了毒医的踪迹,此人性情古怪,轻易不出山,我打算亲自去请他到尚江。”


    “辛苦你了。”


    “这没什么,”慕寒若道,“不过我有一事不放心,要麻烦你盯着。”


    “什么事?”


    “皇帝给郡主赐婚的事,王爷当下受不得刺激,此事先不要告诉他,你看好府里的人,谁都不要乱说。”


    乐尧却沉默了,沉默了片刻,他不满道:“你应该知道对王爷来说最重要的人就是郡主,他如果不是病倒了他知道这些乱七八糟的事会拿剑串了楼胤和贺云潇,谁会管那个破圣旨……”


    “慎言,”慕寒若冷冷的打断他,又道,“正因为如此,我们做臣属的才更应该冷静,且不说尚江五府经过这几年战事损耗严重、已不是曾经的尚江五府,就说王爷的病情便容不得半点波折,不仅我们要冷静,等日后王爷知道了详情你我也要劝他冷静,小不忍则乱大谋,近日得到风声,朝堂上有人提了削藩,尚江一脉又一直是帝都的肉中刺,必然首当其冲,楼胤是个虚伪之徒,他们都在等着拿尚江的把柄,要压着王爷让王爷永远都起不来,难道你也想看到那种情况?”


    “我……”乐尧沉沉的叹了一口气,“可是也不能就这样任由他们欺辱啊,贺云潇那种烂人……忍忍忍要忍到什么时候?难道为了保全宁王府就要牺牲掉郡主吗?”


    慕寒若没有回答,他若有所感,一侧首便看到了立在院门口的荣安郡主。


    乐尧也注意到了,顿时慌张:“郡、郡主。”


    绯衣脸上没有血色,如果不是如梦扶着她,她几乎站不稳,有些恍惚,不敢相信她从小喜欢到大的寒若哥哥对她竟是如此冷漠,句句为了宁王府却没有一句为她考虑。


    更让她揪心的,是宁王府处境的不妙,一直宠她疼她的哥哥承担着巨大的压力,不仅要守边抗敌还要应付帝王的猜疑,而且这猜疑不同于对别人,而是早在很多年前就埋下了祸根,因为父王是大雍太/祖、也即是他们的皇爷爷在世时最喜欢的儿子,曾有机会继承帝位,正如先帝忌惮父王一样,当今天子也忌惮着哥哥,而先帝尚且顾念着兄弟之情……说是顾念兄弟之情,可哥哥少时入帝都那几年名为在天子手下受教其实是被当作了质子。


    那么当今天子又是怎么想的呢?


    病弱的宁王不仅没有被折损去锋芒,还渐渐能把尚江治理的如同先宁王在世时一般繁盛,所以他们需要握在手中一个人用来牵制宁王。


    宁王最重视的人是荣安郡主,而承王是天子当下最宠信的臣子,把宁王的妹妹握在宠臣的手里,他便能稍稍得一些心安了。


    这回她没有哭,尽管难过的快要窒息了她也拼命的把眼泪忍了回去,然后当作若无其事的走到他们面前:“你们在说什么啊这么愁眉苦脸的?”


    “郡主,我们……”乐尧挠了挠头,不知道怎么开口。


    绯衣笑道:“哥哥的病不是有转机了吗?听说找到了一个好大夫?”


    乐尧:“是啊,慕先生正要去请。”


    “那就快去啊,”绯衣看了一眼慕寒若,又转向乐尧道,“对我就更没什么好愁的了,那贺云潇能跟我哥哥齐名,不会差到哪里去的,嫁到承阳或许会很好呢。”


    “郡主,你真的这样想啊?”乐尧没看慕寒若难看的脸色,担忧的问。


    他们都是自小在宁王府一起长大的,郡主于他来说也像是妹妹一般。


    “当然啦,”绯衣努力的在笑,“你们快去忙自己的事吧,别在这里挡着我找哥哥。”


    等两人都走了,她端着那盅粥却站在细雨里愣住。


    “郡主……”如梦轻轻的唤着她。


    绯衣回过神,想对她笑一笑,却没能笑出来,她说:“粥都凉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


    绯衣丢掉了身边所有跟慕寒若有关的东西,这份感情就这样不了了之。


    同时一边看着王府上下为她准备嫁妆一边陪伴在病情反复的哥哥身边,和其他人一起隐瞒,在他好转之前尽力不让他知道赐婚的消息。


    她好似是在这种种变故之后慢慢长大成熟了起来,学会了掩藏自己的喜怒哀乐,所以在人们看来,郡主仍然是美好天真的模样,完全没有因婚事受到影响。


    明媚娇艳的花朵,呈现在人前的就应该是美丽得体。


    贴身伺候她的如梦却知道她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安然,只能从其他角度努力的安慰她、想让她开心一些:“郡主,奴婢去专门打听了一遍,那承阳世子跟咱们王爷一样,也是自小就文武兼修,十几岁就披甲上过战场的,听说他长的甚是英武,虽说肯定没有咱们王爷出众,却也是一顶一的美男子,将来还会继承爵位,日后郡主就是承王妃了。”


    才能、相貌、身份皆是一等的,对于女子来说该是没什么好挑剔了。


    绯衣勉强笑了笑:“他名声似乎不大好。”


    不仅如此,如梦心想:承阳世子虽样样都是一等,却样样不如未重伤前的尚江宁王,不,就算宁王伤了他也比不上,二人虽被一些人并称为“大雍双璧”,可那也仅能算牵强的戏言,在天下人心中,有尚江宁王的地方,从来不会提及承阳世子,有承阳世子的地方,却永远都有尚江宁王的影子。


    但是这些绯衣并不在意,从前她不求一个样样都好的意中人,今后也不会。


    何况这场婚事掺杂了那么多复杂的东西,本就不能苛求什么。


    如梦尽力替她往好的方面想:“哪儿有十全十美的人?而且名声这种东西都是外人在传,承阳世子也可能是个很好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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