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又不是一个不会说话的鹌鹑，遇到一个能唠嗑的总是有些新奇的。
小恶灵也觉得新奇，头一回见到能跟他说话的活人，所以他“大发慈悲”地暂且留在了皇宫。
慢慢地小恶灵觉得这小皇子还怪可怜的，他自出生起这么多年，除了每日泡在药罐子里，还是个被折了翅膀的雀鸟，他竟然从来没有见过宫墙外的天空。
好在外面的事小恶灵见得多了，他随便拿出来说几件事，就能把小皇子听得一愣一愣。
为此小恶灵觉得很得意，他说了很多，什么凡人多情重欲、什么有钱人贪心不足，什么世之昏昏逐逐无一日不醉，他能说个几天几夜不重样的，直到他说到……当今百姓过得很苦。
妻离子散饿殍遍野背井离乡……这个小皇子竟然是个悲天悯人的好心肠，小恶灵已经习以为常的世间苦难，落进他的耳朵里竟然……换了眼泪出来。
司淮竟然哭了。
他的眼泪止不住一样，光是听小恶灵说了些凡间苦难，他就抑制不住地哭起来。
“诶诶诶！”这可又把小恶灵吓坏了，“你这，你这哭什么？”
“我说了什么很吓人的事情吗？哎呀——你别哭了，你自己，自己本来身体就不好，这应该很伤身体吧？”
“怎么回事啊，是要我给你讲个笑话听吗？”
……
小恶灵哄了好久才把这个小殿下给哄得不哭了，“你看你，本来好看的一张笑脸，都哭花了，哭花了就不好看了。”
司淮抹着眼泪给小恶灵道了歉，他捂着自己的脸，“我恐怕就是很不好看的。”
“胡说。”小恶灵自诩阅人无数，“你就是有些太瘦了，但是模样还是很好看的。”
“真的吗？”司淮其实是和小恶灵面对面坐着的，但他面前根本瞧不见任何人，“我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呢。”
“我？”小恶灵支支吾吾，那团黑气里也不知道有没有揉搓自己的脸，他过了许久才把声音放低了些问：“那你……喜欢长成什么样的？”
“我喜欢？”司淮很认真地想了想：“我不太会和女孩子玩，如果你是个小公子的话，我喜欢那种……不行不行。”
司淮马上止住了自己的心思，他摇了摇头，“我是不能随便评论旁人的样貌的。”
小殿下竟然还说得正义凛然。
“你……”小恶灵好像都准备听了，结果他说这种话，小恶灵失望极了，他闹起来：“你说嘛说嘛！”
“这里又没有别人，我又没有让你说别人哪里不好，我是问你喜欢什么样的。”
“我喜欢……”小司淮犟不过他，他感觉自己耳根有些发烫，像说了很昧良心的话：“旁人我也很少见，我近来经常去神殿里上香，我觉得，觉得神仙坐下的那几尊小童子神像就很好看。”
神仙坐下的小童子吗？
第104章 生死皆相随
后来小恶灵偷偷去看了好多回那神仙庙里的小童子神像长什么样。
一来二回的，小恶灵觉得他和小殿下应该是成了凡人口中的所谓“朋友”。
熟识起来之后，小恶灵开始说话不把门了，他在司淮身边绕了绕，“我倒是也知道你为什么没什么坏心思了，你这日子其实过得还算是挺舒坦的，外头的世道也不算安稳，你看你，有人给你梳头给你换衣服，宫里的点心也是换着花样地做给你吃，你不用掰一半给我，我吃不到。”
司淮望着手里的半块糕点，他偏了偏头，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可惜。”
过了一会儿他才又叹了口气，“你说得对。”
“诶？我跟你开玩笑的。”小恶灵跟一边香炉上的青烟玩着转圈，“你虽然没什么坏心思，但是你平日里想的事情太多了，多思是很容易早死的，小殿下，我还不想你死呢。”
“他们说我……”司淮哪怕不放在心上，别人也是给他下过判词说他活不过二十来岁的，他目光跟着小恶灵的方向，“你是可以活很多年吗？”
“我也不知道呢。”小恶灵停下来，“应该是吧，我不知道我怎么活的，也不知道我会怎么死，这世上的坏人那么多，如果我不想死，应该是死不了的吧？”
司淮捧着脸杵在桌上，“那如果我死了，也能变成你这样吗？”
“你死了就变成鬼魂啦！我又不是魂魄，怎么？你是想死了也来找我玩儿吗？”小恶灵飘到司淮面前，“不过我听他们说，你也不一定会死，你还可能去当神仙呢。”
司淮想了想，“我不知道当神仙是怎么样，但是我如果不在了，你会不会又没人说话啦？”
“？”小恶灵竟然愣了一下，“你怎么会在想这个？我……我我我，我又不怕一个人，就算没有你，这人世间还有好多好多人呢，一万个人里面，也不一定只有你能和我说话吧？”
“你说得真有道理。”司淮竟然弯起眉眼笑了起来，“原本我还在想，我要是可以做神仙，就要让你变得跟人一样，这样所有人都可以看到你和你说话了。”
“你……”小恶灵愣了很久，没人能看见他耳根都红了，他转过身，“你坏！我才不要做人呢！”
小恶灵觉得做人一点也不好！
但他的心应该是好的。
小恶灵时常和小司淮说话，不知不觉他竟然在宫廷里待了好几年，但是有一年，小司淮生病了。
他病得很重，很多看起来很厉害的白胡子太医都没办法，一个个都是来摸一把脉象就摇着头走了，整个宫廷里都死气沉沉的。
“喂！你叹气干什么，你不许叹气！”小恶灵正追着一个摇头的老太医吼起来，“他又不是死了你这幅表情干什么！还没到这时候呢！”
“你走什么，你快回去再看看他！”
“你你你，你真没用！诶——你怎么，怎么又走了一个。”
小恶灵追不回那个太医，他气鼓鼓地回去，还是只能看见司淮那一副病恹恹的模样，“你你你！你还笑！”
司淮本来还病着，旁人都为着不敢打扰的由头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有这个小恶灵吵得大殿里全是他的声音，他生气生得这般真心实意，司淮总不能给他一个哭脸来，谁知道笑还要被他说道。
他轻轻摇了摇头，“你别为难他们了，他们已经尽力了，我……”
“那是他们没用！”小恶灵在屋子里转了无数个圈，把自己头转晕了也没冷静下来，他最后晕乎乎地落下来，“我出宫吧！”
“？”司淮张了张口，“你要，离开了吗？”
“你这宫里全是废物，我去给你找个中用的来。”小恶灵打定了主意，“我去给你想办法，你死不了——！”
他着急忙慌就出宫去找大夫了。
可是小恶灵没能出宫找到大夫——原来小殿下说的是真的，他离开皇宫，真的没人能和他说话，他扯破了嗓子喊也没能让那些个大夫听到他的声音。
他只好先灰溜溜地回去看他一眼，至少告诉他，自己一定会给他找来办法的。
可是这一次回宫，司淮不见了。
整个皇宫里不剩一点他的气息，他听旁人说：小殿下跟外面来的仙人走了。
他跟……仙人走了？
其实想来也算正常，毕竟从前的卦象摆在那里，他被仙门的人带走好像也并不奇怪，仙人应该是比大夫强多了，没准这个病还真是只有仙人才能治。
但是小恶灵竟然觉得有些难过，他还有些生气，他就这么走了……他就这么走了！
他竟然一声都没说过，小恶灵有种自己被抛下了的错觉。
所以他也走了。
他告诉自己：这空荡荡的皇宫，哪里有外面的世界精彩——小恶灵重新去看这浑浊的世道了。
这一去就是十年。
十年间诸事变换，离国最终还是支撑不住这风雨飘摇的世道了，一方起兵四处动荡，战乱一起整个人间都要乱了。
而伴着战乱，人世间欲望和妄念滋长，四处的恶灵和冤魂多得如同漫天牛毛，恐怕是地府开着门也挤不进去的地步。
小恶灵就在这乱世里飞快地成长起来了。
他吞噬了数不尽的妄念，还跟上了一队兵马，靖国的大军一路南下，小恶灵跟着他们见过了数不尽的鲜血，一城又一城的杀戮让他觉得习以为常，他几乎要忘却人世间还有什么妄念以外的善念了。
那一年他跟着大军，到了一个名为苍城的地方。
小恶灵看久了生死战乱，见多了弃城而逃的守城将领，其实他觉得生死面前有所退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他怎么在那天的城楼上看到了一个傻子。
那个人站在城楼上，竟然一刀刀捅进身体，鲜血淋漓地割下了自己的血肉，其中凌迟的痛楚小恶灵光是想一下就觉得不寒而栗，但是这般临死前的痛苦于他而言是最好的养料了，他准备把他身上的苦难全都吞噬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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