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怎么可以会对裴忱生出这样的感情？
彼此间对对方做过那么多事，恶劣程度远远要比这一句话可恶得多，都从来没有过，现在又凭什么要有？
不能有，不该有，也就不要有。
于是脱口而出的话，和思索之后的话，变得没有任何区别。一样伤人。
裴忱甚至一句话都说不出，一个“好”字都欠奉，身形微晃，狼狈离开。
沈霁的下唇被犬齿咬破，直到实验室的门彻底关上，已经看不到裴忱的身影，那股甜腥味终于混着口腔滑入喉头，又顺着血液汇入血管，流进心头。
咸涩，微微泛苦。
这个味道就像......
像什么？
沈霁忽然想到刚刚裴忱说完那些话站起身时，在他眼底窥见的细碎的水光。
那是什么？
窗外透进来的光影，还是一瞬之间的错觉？
甚至来不及深看，又被眼底的情绪吸引了目光。
真奇怪，为什么是不是眼泪都没看清，却又那么深刻的记住了里面虚无缥缈的情绪？
是真的没有丝毫保留，还是真的太过在意。
沈霁的手开始发麻，浑身过电一样的窜起一股细微的麻意，指尖抑制不住的打着颤。
这个时候，实验室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很空，很安静，针落可闻的安静，可某个地方的跃动声却很强烈，隔着一层胸腔壁的遮挡，都能穿透到耳朵深处。
连带着耳边越来越混乱，急促的呼吸。
“你赢了。”
“就这样吧。”
“满意，你滚吧。”
吵。
好吵。
为什么那个人明明已经离开，不会再碍他的眼，在他耳边说毫无用处的废话，却依旧会觉得聒噪。
眼前阵阵发黑。
沈霁抬起发抖的手，艰难的按在胸口，渐渐收紧，隔着皮肤，攥紧了里面前跃动的心脏，感受到里面传来的，那一阵清晰的，搅拧的胀痛。
眼前不断浮现裴忱刚刚的那张脸。
还有他眼底的痛苦。
痛苦吗？活该吗？活该啊。
沈霁不是一直都这么认为吗？不是一直都这样想吗？他故意做这些事说那些话，不就是为了让裴忱不好过，要他痛苦吗？
他成功了。
他明明应该这么想，为什么做不到.....
为什么眼前翻来覆去全都是裴忱，他的声音，他的脸，他的呼吸，甚至是他身上的那股浅淡到任何人都闻不到的气味，全都在这一刻，鲜活于沈霁的脑海里。
不该在意，为什么又会一直在意？
心脏上一阵阵生涩的绞痛，又是为了谁？
沈霁不断收紧发抖的五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变得苍白，恨不得陷入皮肤里。
疯了。沈霁单手撑在桌面上，微微躬身，捂着心口，脑海里不断涌动起这两个字。
真的是疯了......
*
原本应该觉得放松的节假日过得很煎熬。
并不是心理上的，而是真真正正的，生理上的煎熬。
沈霁生病了。
并不严重，只是简单的发烧而已。
但落到沈霁身上也足够奇怪了，毕竟从小到大他生病的情况都是很少见的。
S级Alpha的身体素质一向很好，轻易不会生病。
可这次完全没有任何征兆，从那天裴忱离开之后，沈霁回到家开始，就进入了浑浑噩噩的高烧期。
沈霁一瞬间想到了他在实验室对上次请假的撒谎借口，真是一语成谶。
这种话确实不能多说了。
不过，好在即便他很少生病，但家里经常会备着药。
沈霁还不想因为这点小病去医院。
沈霁将药箱里的药全都倒出来，随便翻出来几瓶合适的，就着冷水就咽了下去。
明明是凉水，可喉咙里像是有把火在烧、，连同着整个胸腹都灼烧着。
吃了药和没吃也没有什么区别，他躺在床上，浑身止不住的冒冷汗。
一整晚，意识浮浮沉沉，浑噩而慌乱，他反反复复从昏睡和热醒里度过，一夜无梦，却根本没有睡好。
一直到了第二天天亮，才终于从温度缓慢降下来的低烧里缓缓睁开眼。
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沈霁睡醒后的第一件事是摸手机。
就一直在枕边放着，不知道是睡之前按下的关机还是自己没电关机了。没什么意识。
退烧药作用一般，沈霁身体还是很难受，腿脚发软，只是想要坐起身去给手机充电这一单小幅度的动作，沈霁就觉得身上出了一层薄汗。
直到半坐起来，将手机充上电，漆黑到不见五指的房间里才终于亮起一抹光源。
不过窗帘关着，房间里一片漆黑已经适应，骤然开机的屏幕光太刺眼，沈霁猛地眯起眼侧头。
直到沈霁彻底打开，光亮渐渐退下去，沈霁艰难的睁开眼去看，发现有很多条未接来电。
沈霁心一动，点进去，联系人界面上显示是沈安逸。
刚刚提起来的一口气又悄然松开。
沈霁拧起眉，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愉快，甚至隐隐还有一瞬即逝的失落。
不过，毕竟沈安逸，沈霁会露出这种表情也很正常。
他面无表情的想要点回拨，但指尖刚刚触上去，延迟的消息就跟堵在闸门里的流水一样，闸门一开，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噼里啪啦拉成了一长条，占据了整个屏幕。
沈霁微微眯起眼，手机拿近，定睛一看，全都是沈安逸发过来的。
又是他。
不过这倒是并不意外。
沈安逸发这么一堆消息，大体意思也就是问，他这边是不是已经处理好实验室那边的事，周一就正式来公司，开始对接业务，提前适应，不要拖太久。
顺带着把几个公司里能用的股东简单在手机上介绍了一遍，反之，不能听，有小心思的也都在列。
沈霁在心里轻嗤，这个时候倒是细心了。
不过毕竟是自己家的公司。
在感情上稀里糊涂，利益上精明，也很正常。
到最后，沈安逸见他迟迟不回消息，还假惺惺问了句：“不回消息？还在忙？”
“看到后回下消息。”
真像是上下级，可上级的慰问，也确实算是简短了，毕竟在此之前，他撒谎的时候，组队里那些人打的字可比他长多了。
沈霁垂眸，冷眼看着沈安逸的话。
其实到了现在，心里除了那点微不足道的讥讽外，也没什么特别大的波动。
很平静。
一直以来都很平静，到现在就更没有什么情绪。
毕竟和一个将死之人计较再多也都没必要，毫无意义。
他对父母并没有什么感情，也就不需要他们在自己身上投注什么感情。
这样更好，没有爱和关心也就没有任何负担。
沈霁头还晕着，将这些消息一条条看完，眼前就开始发花，即便不是很强的光线，一直盯着，眼眶也开始有些涩胀。
沈霁没有急着回消息，瞥了一眼时间，十点半，在假期看来还很早，他索性抬手关掉屏幕，闭眼缓了一会儿。
倚靠着床头的姿势，入眠是很困难的，更何况是微微向上仰头的姿势。
但沈霁现在头晕得厉害，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头顶，沉重的同时又隐隐作痛。
只有仰面，找到支撑点抵着才会好一点。
直到脖子也开始叫嚣着酸胀难受，沈霁才终于再度睁开一片猩红的眼睛，将手机捞起来。
低烧引起的头晕脑胀，眼前一片朦胧的模糊，沈霁半眯着眼睛，轻车熟路的找到沈安逸的电话，按了回拨。
意料之外的没有立刻接通。
现在这个时间，沈安逸应该还在家里忙着装出一副居家好男人的模样照顾苏林玉，没及时看到消息也正常。
沈霁耐心等了。
大概三秒，或者五秒也说不定，沈霁耳边的铃声终于停下来。
但没有任何声音。
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不过沈霁也不需要他有什么声音，确认接通后直截了当的开口：“爸，我刚刚没看到消息。实验室这边已经处理好了，下周一会过去。”
沈霁的嗓子历经昨晚一场高烧，被折磨得沙哑粗粝，像是被砂纸磨过。
刚开始说话的时候还有些跑音，喉咙一阵阵发痒，强忍着才压下喉头抑制不住往外泄的呛咳声，才能勉强把话说完。
但话说完了，却久久没听到回应。
沈霁皱眉，以为自己没开声音，刚要把手机拿过来看，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气流声。很快有熟悉的声音传来：“你生病了？”
低沉，沙哑，又隐隐有些冷意。
却并不是沈安逸。
沈霁迷走发散的神经骤然凝滞，身形一怔，蓦地睁大眼。
等看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备注，终于彻底清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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