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逸知道沈霁看得懂,没真的解释,而是语气平淡的说:“这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太舒服,总是头晕眼花,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结果不算乐观。”
这已经不是乐观与否的事了,这是恶性脑肿瘤。
四级胶质母细胞瘤,是脑癌的最高危类型。
也是存活率远远不足百分之五的病症。
沈霁忽然觉得手上的纸张有千斤重,身体却阵阵发轻。
一切都很不真实,他定定看着那份纸质报告,确定上面的名字是“沈安逸”而不是其他任何人。
确定这份报告不是伪造。
心口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其实我不觉得意外。”沈安逸长吁一口气,语气甚至带着几分解脱和释然释然,“这大概就是报应。”
不知道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还是沈安逸觉得自己有一份这样的诊断报告,就有了卖弄的资本。
现在竟然已经开始在沈霁面前演这一出。
沈霁自己本身就是一个虚伪,冷漠,伪善的人,当然对沈安逸这样的人用不上什么真心实意,也不相信他能在这点时间里有什么真心实意的忏悔,左右不过就是临死前的故作姿态。
而且......报应。
沈霁觉得好笑。
他这样的人,原来也会说报应。
那他的报应来的确实晚了一点。
最该死的,却是这个家里最后一个犯病的。
这明明是他一直所盼望着出现的,沈安逸的报应。
可真当这一刻降临时,他却莫名平静。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沈霁不知道自己应该有什么情绪。
痛快吗?似乎并没有。难过和伤心呢?就更加不可能。
除了在得知沈安逸患病那一刻情绪稍微有波动外,沈霁就只是像一个漠不关己的局外人,静静听着,看着。
等待着他废话完之后,真正需要交代给他的遗言。
然而在那之前,沈安逸确实有很多虚情假意的戏要演给他看。
“我知道你一直恨我,恨我背叛了这个家,恨我把你妈妈变成了这样。”他很有自知之明的承认,“有今天这一切,全都是我一手造成的。”
“......”沈霁呼吸一沉。
“但说实话,我并不后悔当时的行为。再来一次,我也会这么做。”
沈霁捏着报告的手指渐渐收力,指骨骤然发力,纸张被捏出深深折痕。
沈霁猛地抬眼,眼底翻涌着浓烈的厌恶,确信刚刚他听到的话并不是幻听。
沈安逸似乎察觉到了,又似乎什么都没感觉到,自顾自讲了下去:“你妈妈是很好,但我不爱她。”
爱,又是这个字。
苏林玉为它流泪,沈安逸为它叹气。
到了沈霁身上,除了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也不剩其他的了。
他真的觉得这个字是个万能的理由,苏林玉因为它自欺欺人,沈安逸却用它来当作出轨的借口。
沈霁确实不懂,可是.....
沈霁将手里的纸张捏紧,抬眼,神色冷淡的问:“妈妈说她十八岁就和你在一起了,是她神志不清撒谎骗我?”
沈安逸愣了下,说:“不,她没有骗你。”
没有骗你,没有撒谎,那就是真的。
沈霁沉下声:“既然不喜欢她,当时为什么要在一起?”
沈霁觉得自己也是有病,为什么今天要留下来,为什么要在这里和沈安逸讨论他们上一辈的混乱情史。
和他有什么关系?
他连自己对裴忱动过什么心思,有过什么感情,为什么对方说要离开就莫名觉得难受都理不清楚,竟然还在这里听一个出轨者的诡辩?
“因为合适。”
“......”
“我心里的人,一直都是小晴。”
小晴,沈安逸这样叫温晴。
沈霁积压许久的烦躁瞬间冲到顶峰,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裂开,掌心被纸边硌得刺痛,眼底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沈安逸目光落在桌面上的字画,眼神放空,语气温柔得近乎缱绻,细细描摹温晴年少的模样:
“她是我这辈子见到过的,最美好的人。活泼,明媚,很爱笑,那时候总喜欢跟在我身后问一些没意义的话。”
他在他儿子面前深情怀念一个把自己家庭毁掉的第三者。
语气听起来竟然比平时沉稳的嗓音要轻得多,像是真的回到了那段青涩的年少时光。
沈霁受不了了。
他真的快要吐了。
如果不是面前这个人是他生理意义上的父亲。
如果不是他用一张癌症报告把他留在这里。
如果不是知道他后面还有值得听的话。
沈霁一定会忍不住把桌子上的这一堆东西,纸墨笔砚全都砸到他脸上,让他滚。
沈霁脸色青白交加,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压下翻涌的怒火。
“其实在遇到你妈妈之前,我们就已经在一起了,虽然只有几个月。除了我们两个没有人知道。”
沈霁手下动作一顿。
在一起?
沈安逸在和苏林玉在一起之前,就已经和温情建立过恋人关系?
这是他从来没有在他妈妈那里听到过的。
“为什么分开?”沈霁嗓音莫名有些干涩,竟然还能在这样的话题里继续问下去。
“因为她只是一个Beta。”
“可当时我已经分化成了S级的Alpha。我们不合适,家里不会同意,她也很清楚,所以她离开了。”沈安逸说这些话时很平静,像是再理所应当不过。
他和温晴有情,有爱,有喜欢,但碍于家庭地位的不合适,基因性别的错误匹配,就这样理所应当的分开。
而后遇到了真正正确的人选——一个家世匹配,身份相当,合适的S级Omega,苏林玉,他的妈妈。
S级的Alpha和S级的Omega孕育出S级的Alpha后代,一切才变得顺理成章。
只是合适。
看来这句话倒是真心话。
可沈霁听着,只觉得头晕目眩。
从始至终,苏林玉在沈安逸的世界,都只是扮演一个恰到好处出现的桥梁,连接一个众望所归,光明的以后,又要承接一段恶心的痴情旧爱,再续前缘。
而沈霁,就是那段桥梁上顺理成章诞生的“正确”的结果。
沈霁,苏林玉,全都是沈安逸退而求其次的一种生理性选择。
并不是他真正需要的。
他心理上真正需要的,是初恋,是白月光,是一个没办法和他建立婚姻,孕育优秀后代的Beta。
两者的割舍他做不出选择。
所以最后他选择了出轨。
身体和心理分割出两个家庭。
你问他会后悔吗?
他当然不会。
沈霁心里不断攀升的火苗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被点燃。
他将那几张确诊报告用力的砸到桌面上,一字一句,语气冰冷的质问:“既然知道没有结果,为什么不把这些破事彻底烂肚子里?”
十八岁都知道的事,为什么在多年之后又开始犯浑,拎不清。为什么又要婚内出轨,为什么又要和第三者拥有一个孩子。为什么又要重新建立一个家庭?
为什么知道这一切都是个错误,还要去做?为什么酿就了苏林玉的痛苦之后,又要说什么不后悔?为什么从来没有说过的事,却要在现在亲自讲出来恶心他?
一切都已经有了答案。
可沈霁还是想问,为什么?
明明是可以瞒住,可以用谎言去遮掩的,为什么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到?
为什么到这个时候又要坦荡?
沈霁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痛恨过沈安逸的不忠。
“因为我爱她。”
又来了。
沈霁终于忍不住厉声打断:“少用这个字恶心人。”
苏林玉拿来欺骗自己勉强活下去的理由,却被沈安逸用在为自己出轨开脱的借口上。
沈霁恨这个字不比恨他少。
它毁了沈霁自以为美好体面的一个家。
沈霁定定看着沈安逸,看到他眼角生出的细纹和难掩憔悴的脸色。
已经和年少时记忆里那个高挺淡漠的父亲形象有很大出入。
他老了。
却并不是年迈的苍老。
毕竟不过只是四十几岁的年纪,沈霁在他身上看到的,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可是凭什么?
因为他快死了,所以理所应当的用释然的看开和自以为的深情,为自己半辈子的错误盖上印章?
“你没资格说这句话。”
爱她?所以让她无名无分当一辈子情人,让他为自己生出一个私生子,现在又不管不顾。
不爱她?所以让她困束在这段,从始至终都是欺骗利用的婚姻里。
利用。
原来这两字在旁观者的视角会变得这么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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